楚玄还站在那儿。
剑插在天里,手没松。他能感觉到剑尖那头的东西在动,不是挣扎,是呼吸。一下一下,像有东西在深处睁眼闭眼。他的手指贴着剑柄,掌心那道青痕又热了,这次不是残留的血印,是和剑连上了。
他知道不能拔。
一拔,这天就得塌。
风还是没起。灰烬浮在半空,一根羽毛卡在断墙的裂缝里,动也不动。远处有人影慢慢靠近,从废墟的各个方向冒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有的拄着刀,有的互相扶着,全都朝着祭坛这边来。
最先到的是个矮人老头。他穿着烧坏的皮甲,手里拎着一把缺了口的战斧。走到离祭坛三十步的地方,他停住,把斧头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没说话,只是低头。
接着是一个精灵。白袍撕了一半,脸上沾着血。她没走近,站在高处的残墙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然后是兽人萨满,披着骨链,嘴里哼起一段低沉的调子。魔族女人点燃一支黑火把,举过头顶。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他们不喊,不叫,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步步靠近,然后跪下,或者站定,望着天空那只巨眼,望着楚玄手里的剑。
楚玄没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天书在他意识里轻轻翻页,一页接一页,像是有人在背后默默念名字。那些名字他不认识,但天书记着——某个矮人在二十年前救过一个孩子,某个精灵偷偷放走了被囚的奴隶,某个魔族士兵临死前烧掉了征兵名册。
这些事没人提过,也没人夸过。可现在,一股暖流顺着天书涌进他身体。
第一道光是从他胸口开始的。
不是火焰,也不是闪电,是一种很安静的亮,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七彩龙鳞一块块亮起来,从脖子蔓延到手臂,最后连脚背都泛着微光。背后的古龙虚影不再模糊,它稳稳地立在他身后,头颅抬起,翅膀展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剑身开始震。
不是他动的,是剑自己在响。金纹沿着剑刃往上爬,像是活过来的藤蔓。那些符文和天上巨眼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但现在,它们开始变了。原本冰冷的线条变得柔和,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写过。
天上的巨眼眨了一下。
不是肉眼那种眨,是所有嵌套的小眼同时转向内侧,仿佛在看自己的核心。那一瞬间,楚玄觉得脑子里多了无数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着吃泥,有人站在王座上冷笑。全是人的脸,全是大陆上活着的生命。
他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要毁灭世界,它是想“看”清一切。可当它看得太清楚,现实就撑不住了。就像一张纸画太多线,最后只能裂开。
底下的人还在祈祷。
矮人老头开始敲地面,用斧柄一下下砸。精灵女祭司轻声唱,音节古老得听不懂。兽人萨满把骨鼓扔上天,鼓自己飞着打转。魔族女人把火把插进裂缝,黑焰顺着地缝爬出去。
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不是吵,反而让这片死寂的废墟有了节奏。
天书翻得更快了。
一页页记忆被抽出来,不是楚玄一个人的,是百世轮回里所有他杀过的人、救过的人、见过的人。他们的气息混成一条河,冲进剑里。剑尖那头的搏动突然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金光炸开。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插在天上的剑突然亮得刺眼,光从剑身爆出来,顺着巨眼的纹路往里钻。一层层瞳孔开始崩解,不是碎,是化。像冰融化那样,一点点变成金色的点,飘起来。
星星出现了。
一颗,两颗,接着是大片大片的光点升上去,填进夜空。旧的星座还在,但中间多了一片新的图案——像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中央盘着一条龙。
风终于吹了。
第一缕气流扫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羽毛落了,瓦片晃了,插在地上的武器轻轻摇。有个孩子躲在墙后,伸出头来看,发现天上的大眼睛不见了,只剩下满天新星。
楚玄没动。
他的衣服被风吹起来,银发贴在脸上。赤瞳映着星空,里面也有一片星河在转。七彩龙鳞的光还没散,反而更稳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更强,是更深。像是井底的水,以前只到膝盖,现在一眼望不到底。
远处传来动静。
一个原奴隶出身的战士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他脸色发白,皮肤下面有光在游,像是血管里进了萤火虫。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以为他中毒了。可那光很快沉下去,最后停在他右手背上,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就没了。
类似的事在各处发生。
矮人铁匠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精灵弓手看到远处的箭靶比平时清晰三倍;魔族少年试着念了个小咒语,指尖直接蹦出一朵紫火。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身体记得。
那是天赋。被封印太久,现在松开了。
楚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道青痕还在,但颜色淡了,像是快愈合的伤。他轻轻握拳,没用力,只是确认自己还能动。
,!
剑依然插在天上。
他知道这剑不能收。至少现在不能。只要终焉之眼的根还在,哪怕只剩一丝意识,它就会再找眼睛,再找耳朵,再找嘴来说话。而他现在就是锁链,是钉子,是把它钉在这片天空的锚。
他不怕耗。
百世积累的东西在他体内转,每一秒都在补。就算站到明天,站到明年,他也撑得住。
可他注意到一件事。
剑尖传来的搏动又变了。刚才还像心跳,现在有点像脉搏。不是敌人的,是熟人的。像是谁在另一头轻轻敲信号。
他皱眉。
天书自动翻到某一页。那页他没见过,边角有点烧焦,像是从哪场大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一个词,写着:“凯撒”。
他忽然想起那个灰雾里的声音。说他不是完整的存在。说他们七个,只是器官。
如果凯撒是“眼”,那其他六个呢?
嫉妒是耳,暴怒是触觉,懒惰闻世界,贪婪尝味道,色欲感知温度,暴食丈量空间。
他们不是死了吗?
他杀过他们。赛琳娜碎在镜子里,雷戈炸在熔炉中,懒惰腐烂成泥,暴食撑破肚皮,色欲被火焰反噬,贪婪吞下毒金,傲慢就在刚才,成了这巨眼的一部分。
可如果他们只是“感官”,那真正的“它”呢?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他的问题。
天上的光点还在上升,新的星辰排列成书与龙的形状。风越来越大,吹走最后一片焦烟。废墟里的人陆续抬头,看着星空,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那是我们赢了吗?”
“楚大人还在站着。”
“他一动不动,是不是出事了?”
“别瞎说,你看那剑,还在发光。”
楚玄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剑上。因为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剑尖那头的东西,开始回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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