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坐在祭坛上,没动。
他刚睁开眼,世界就变了。不是风景变,是看东西的方式变了。以前他看人,先看脸,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血脉走了几条经络,灵魂有没有裂痕。
头顶的天还是裂的,金光还在照。那道缝持续了九息,现在已经缩成一条细线。风停了,灰烬浮在半空,连乌鸦的尸体都悬着不动。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影响。
七彩龙鳞贴在皮肤上,像穿了一层新皮。呼吸一次,空气里的能量就被吸走大半。他抬起手,指尖溢出一缕气息,在空中画了个圈,又缩回去。
远处那只乌鸦突然掉下来,砸进瓦堆里。它的影子在地上扭了一下,分裂成三个,其中一个朝着反方向爬行。
他没管这个。
目光扫过半空,一块碎石板正缓缓飘来。上面有字,但残缺不全,只认得出“真”和“理”两个音节。石板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冻住。
石板后面,一团灰雾缠着一点光。那光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芯。
“你还活着?”楚玄说。
灰雾抖了一下。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我没想活。”
是凯撒的声音。
“你杀了我两次。”他说,“一次在议会大厅,一次在记忆回廊。可我的魂没散,因为我不是完整的存在。”
楚玄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奇怪。死过百世的人,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些灵魂能寄生在文字里,有些能附在武器上,还有些干脆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黑冕议会不是组织。”凯撒说,“我们是器官。”
楚玄挑眉。
“傲慢是我,也是眼。嫉妒是耳,暴怒是触觉,懒惰闻世界,贪婪尝味道,色欲感知温度,暴食丈量空间。我们七个,是它看、听、摸、嗅、尝、感、量的工具。”
“它是谁?”
“深渊之眼。”凯撒的声音低下去,“它不能直接进来,只能靠我们感知这个世界。每一次献祭,每一次堕落之种播撒,都是在增强它的感官。你们觉得我们在搞阴谋,其实我们只是在帮它看清你们。”
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青痕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痛,是共鸣。
他想起那些年杀过的议长。赛琳娜倒下时,镜面炸开,里面全是他的脸;雷戈断臂那刻,机械心脏跳了十七下才停;最怪的是懒惰议长,明明没人碰他,他自己腐烂成泥。
原来他们不是人在作恶,而是某种东西借他们的身体在观察。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它知道?”
“它已经知道了。”凯撒说,“我说完就会消失。这不是背叛,是必然。当观察者发现被观察的对象开始理解自己,就会切断联系,防止反噬。”
话音落下,那团灰雾剧烈震颤。石板上的字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凯撒最后说了句:“我们只是眼睛的一部分。”
然后光灭了。
灰雾炸成细粉,随风散去。
就在那一刻,天空变了。
那条快要闭合的裂缝重新张开。不是撕裂,是撑开的。一只巨眼缓缓浮现,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只有巨大的瞳孔,边缘布满层层叠叠的小眼,像蜂巢。
它看着楚玄。
这一眼没有攻击,也没有声音。可楚玄脚下的祭坛开始褪色,石头变成透明,再变成虚无。他坐的地方,正在从现实中剥离。
他站了起来。
七彩龙鳞泛起微光,背后的古龙虚影完全与身体重合。他抬手,胸前出现一本书的光影——《百世天书》自动翻开,最后一页撕裂,化作一柄长剑。
剑身漆黑,边缘流转金纹。剑柄上有无数细小的名字,都是他死过的那一世的身份。
“终焉之裁。”他叫出名字。
一步踏出。
地面没碎,空间却弯了。他穿过百米距离,像翻了一页纸那么简单。剑尖直指巨眼中央。
刺入。
没有声音。
天地静了下来。飞在空中的灰烬定住,乌鸦的羽毛一根根竖立,连风都凝固成丝线。
剑尖进入巨眼的瞬间,天书震动。
一页从未开启的篇章轰然展开——“创世”。
上面的文字不认识,可他一看就懂。
“观者若被注视,则坍缩为尘。”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向巨眼。
剑身上的金纹和巨眼表面的符文一模一样。不只是相似,是同一个源头分裂出来的两部分。
“所以你不是敌人。”他说,“你是镜子。我们互相看,就会一起毁。”
巨眼没动。
可在剑尖刺入的地方,新的眼睛长了出来。一层套一层,越往深处越多,像是无穷无尽。
他没拔剑。
左手按在天书上,把那句“观者若被注视”记进血脉。右手指尖划过剑柄,确认名字还在。
远处有人抬头。
起义军里一个老兵看见天空中的巨眼,腿一软跪下了。旁边的人拉他:“别拜,那是楚大人在打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金光照下来,罩住废墟,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有剑,插进了天。
楚玄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一剑不能收。收了,连接就恢复。只要剑还在,对方就不能完整地“看”这个世界。
他也不怕耗。
百世积累的能量在他体内循环,每一秒都在再生。就算站到明天,也不会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剑尖传来的阻力变了。一开始是硬的,像撞上墙。现在有点软,像刺进肉里。而且在搏动。
像心跳。
他的手指收紧。
巨眼深处,那层层嵌套的眼睛忽然齐刷刷转向他,仿佛亿万只虫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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