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瑄指尖传来的那股清凉浩瀚的意念,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月光,不仅抚平了阿二神魂反噬的创伤,更在他脑海中烙印下了那几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们在找‘门’。”
“印是钥匙人是路标。”
“深渊不是尽头。”
“小心拿着扇子的人。”
话音消散,贾瑄便如同耗尽最后灯油的残烛,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昏迷,气息微弱却平稳,眉宇间那点银白余晕彻底熄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与传讯,只是阿二濒临崩溃时的幻觉。
但阿二知道不是。那信息如此清晰,带着公子(或者说,公子体内某种力量)特有的、混杂着疲惫、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悲悯的意韵。更重要的是,传递信息时,公子指尖残留的那一缕极其微弱、却与他掌心印玺印记同源却更加悠远的气息,是做不得假的。
深渊不是尽头?门?路标?拿着扇子的人?
前两句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指向一个更宏大、也更可怕的图景——雾隐客、东厂,乃至可能更多势力,疯狂追索的恐怕不仅仅是他和公子身上的印玺与“标记”,而是某个更关键的、被称为“门”的东西。印玺是开启“门”的“钥匙”,而他和公子,或许是定位或激活“门”的“路标”?
这解释了为何他们成为众矢之的,也隐隐指向了潜龙渊“源井”与隐龙窟深渊之下那被封印存在的更深层意义。那里,或许并非单纯的镇压之地,而是某个“通道”或“门户”的所在?
而“小心拿着扇子的人”,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刚刚离去不久、赠予可疑丹药、手持竹骨折扇的张玄明!公子(或他体内那力量)在沉睡前发出这样的警告,绝非无的放矢。张玄明的立场,已然从可疑,变成了明确的威胁!
阿二背靠冰冷的石柱,缓缓调息,心中念头飞转。方才强行“修饰”禁制反馈、模拟反击吓退雾隐客探查,虽侥幸成功,却也让他真切体会到自身力量的渺小与这隐龙窟禁制的浩瀚恐怖。若非公子及时“苏醒”援手,仅是反噬就可能让他神魂受创,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不能再有下次了。他必须更谨慎,也必须更快地找到在这绝境中保全众人、甚至反制局面的方法。
他将目光投向石亭中央的玉榻,投向昏睡的贾瑄。公子体内那奇异的力量,似乎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被激发,且每次显现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和更深沉的昏迷,显然不能作为常规依仗。但方才公子传递信息时,那与他掌心印记同源却更悠远的气息,却让阿二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银白印玺选择了他的右臂作为“宿体”与“锚点”,而公子体内则似乎沉睡着与印玺同源、却可能更加“本质”或“古老”的力量。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更深层次的、可以主动调用的联系?比如,以他臂中的印记为“桥”,尝试引动或借用公子体内那沉睡力量的些许特性,来增强对周围禁制的理解或影响?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同时惊动公子体内那危险的平衡和深渊下的存在。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的路了。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张玄明这等疑似包藏祸心的“自己人”,脚下还有随时可能再次暴动的恐怖深渊。他必须尽快获得足以自保、甚至破局的力量或知识。
他没有立刻尝试。而是先起身,仔细检查了石亭的每一处角落,尤其是八根石柱的符咒和青铜铃铛的状态。确认方才的动荡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禁制正在稳步自我修复后,他才稍稍安心。
接着,他从石龛中取出清水和干粮,与余嬷嬷、小五简单分食。经过连番惊吓,三人都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还是强迫自己吃下了一些。
“阿二哥哥,公子刚才是不是醒了?”小五啃着干硬的饼,小声问道,眼中还残留着恐惧,却也有一丝希冀。
“公子刚才为了保护我们,用了一点力气,又睡着了。”阿二摸了摸他的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小五别怕,公子和哥哥都会保护你和嬷嬷的。”
余嬷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份清水推到阿二面前,苍老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无声的支持。
阿二心中一暖,也更加沉重。他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
填饱肚子,稍事休息后,阿二重新在玉榻旁盘膝坐下。他没有急于去尝试联系公子体内的力量,而是先沉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导引归元诀”,将方才消耗的心神和体力恢复到最佳状态。同时,他持续与右臂掌心的印玺印记进行着温和的“沟通”,不是索取力量,而是加深“理解”与“同步”,让那新生的、微弱的灵性更加熟悉他的意念频率,也让自身的力量流转更加贴合印记的脉动。
这一次,当他心神完全沉静、体内力量流转圆融无碍时,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柔和、不带任何强制与探究意味的意念,如同最轻的羽毛,缓缓“递”向玉榻上昏睡的贾瑄。
!意念的目标,并非贾瑄的身体或识海,而是他体内那若有若无、与银白印玺同源的“气息”。
起初,毫无反应。贾瑄如同深潭,那气息深藏不露。
阿二不急不躁,持续传递着纯粹“守护”、“求助”、“探寻前路”的意念,并将自身通过印玺印记感受到的、关于外界危机、深渊威胁、张玄明可疑之处的“焦虑”与“紧迫感”,也真实地、不加掩饰地融入这股意念之中。
他并非伪装,而是真的将自己和众人面临的绝境,坦诚地“呈现”出来,向那可能存在于公子体内的、同源的力量“求助”。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赌博般的尝试。他在赌,赌那力量与银白印玺一样,核心中存在着“守护”与“调和”的意志;赌它不会对同源者(通过印记联系)的危难完全无动于衷。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阿二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他法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回应”,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星火,从贾瑄心口位置传来!
那“回应”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感觉”。阿二“感觉”到,公子体内那沉睡的同源力量,仿佛一个极度疲惫、几乎耗尽、却依旧坚守着某种誓约的古老卫士,被他的求助意念“触动”了。它无法给予直接的力量支援,也无法让贾瑄苏醒,但它似乎可以“分享”一些东西。
“分享”一些它所“知道”的、关于这隐龙窟,关于周围禁制,甚至关于那“门”与“深渊”的碎片化的“认知”与“感知模式”。
紧接着,一股并不庞大、却异常精纯玄奥的“信息流”,顺着阿二那丝求助的意念连接,缓缓流淌过来,融入他的心神。
这一次的信息,比之前通过印玺感知阵枢时更加清晰、更加“结构化”。
阿二“看”到——并非用眼睛,而是用灵觉——隐龙窟庞大的封禁体系,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了一幅极其复杂、却又遵循着某种深邃韵律的“能量脉络图”。八根石柱是八个关键的“节点”与“增幅器”,青铜铃铛是敏感的“探测器”与“调和器”,玉榻是“庇护核心”与“能量中继站”,而下方深渊的封印,则是整个体系的“压舱石”与“危险源”。
他“理解”到,这个封禁体系并非死物,而是一个半自主运行的、拥有简单“逻辑”的庞大“活阵”。它的首要目标是“维持封印稳定,隔绝内外”,其次才是“保护阵内特定目标(石亭)”。当外部威胁(如雾隐客探查)或内部异常(如深渊暴动)触及某个阈值时,它会根据预设的“规则”做出反应,或警告,或反击,或加固。
而他之前通过印玺印记对阵枢的“修饰”和“模拟反击”,之所以能部分成功,一方面是因为印玺气息与封禁核心法则同源,被体系“默认为”具有部分“权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当时的行为(混淆存在、模拟反击)恰好符合体系“应对外部探查威胁”的某条次级规则逻辑,只是他取巧地“代行”了部分功能。
更关键的是,通过公子体内力量分享的“感知模式”,阿二现在能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些从不同方向试图渗透、探查禁制的波动,其“属性”、“强度”、“意图”乃至“源头特征”!
比如,东北方向那股刚刚被吓退的、带着邪异献祭意味的波动,其“源头特征”阴冷粘稠,充满对生命与秩序的憎恶,正是典型的“雾隐客”高阶祭司或召唤师的手笔,其核心意图是“定位与侵蚀”。
而西北方向,另有一股更加隐晦、却持续不断的、带着冰冷秩序与窥探欲的波动,如同无形的蛛网,缓缓笼罩过来,其“源头特征”则透着官府的森严与东厂特有的血腥阴鸷,意图是“监控与掌控”。
甚至,阿二还“感知”到,在龙虎山方向(上方),除了那稳定维护禁制的波动外,还有另外几股细微却目的各异的“内部”波动,正在禁制外围某些“节点”处活动。其中一股,温润儒雅,却隐隐带着一丝与他手中那枚“九转紫金丹”中隐藏频率相似的“诱导”特性——正是张玄明!
他果然在暗中活动!而且,似乎正在试图“调整”或“试探”隐龙窟外围禁制的某些部分?他想做什么?为外敌开路?还是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实验?
这些清晰的感知,让阿二对整个局势的把握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各种不明压力的“瞎子”,而是能大致分辨出来自不同方向的威胁及其意图。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三方势力(雾隐客、东厂、疑似有问题的张玄明及可能与其勾连的龙虎山内部势力)如同三张逐渐收紧的大网,从不同角度罩向隐龙窟,罩向他们这几条“网中之鱼”。
而他们唯一的屏障,便是这座石亭和其下的封禁体系。但这屏障,在内外交攻之下,又能支撑多久?
阿二收回与公子体内力量的连接,那力量似乎也耗尽了这短暂的“分享”能力,重新归于沉寂。但他获得的信息与提升的感知能力,却留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做些什么,打乱外面的节奏,至少要制造一些混乱,争取时间,或者寻找到一丝破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亭的八根石柱和青铜铃铛。既然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知禁制脉络和外部威胁,那么,是否可以玩得更大胆一点?
比如,不再仅仅是被动地“修饰”禁制反馈,而是尝试进行有限的、有针对性的“诱导”或“误导”?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雾隐客和东厂都在试图探查、定位他们。张玄明在暗中活动,意图不明。那么,是否可以设法,让雾隐客和东厂的探查,产生一些“误会”?甚至引导他们的注意力,短暂地投向彼此,或者投向张玄明活动的那片区域?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操作和对禁制反馈机制的深入理解,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但收益也可能是巨大的——如果能挑起外面几方势力之间的猜忌甚至冲突,他们承受的压力将大大减轻,甚至可能找到浑水摸鱼的机会。
阿二深知其中风险,但他更清楚,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重新将心神沉入右臂印记,借助刚刚获得的、更清晰的禁制感知,开始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舞蹈般,尝试他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这一次,他不再触碰核心的阵枢,而是将目标放在了禁制体系处理“外部信息”的、相对外围的一些“过滤”与“路由”节点上。他要做的,不是改变禁制本身,而是像一个狡猾的信使,对经过这些节点的、来自雾隐客和东厂的探查“信号”,进行极其细微的“篡改”或“重定向”。
当雾隐客那邪异的探查波动再次触及禁制时,阿二尝试着,将其反馈信息中隐含的“源头定位”模糊性,稍稍“偏移”一丝,指向西北方向东厂探查波动比较活跃的某个区域附近。
当东厂那冰冷的探查波动扫描而过时,他则尝试将其反馈信息中关于“内部异常能量反应”的强度,在对应东北方向雾隐客活动区域的“读数”,人为地、短暂地“调高”一点点。
同时,对于张玄明那带有“诱导”特性的内部波动,阿二则小心翼翼地、在其试图“接触”或“测试”禁制外围节点时,模拟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深渊方向的“紊乱”与“排斥”反应,让他的试探显得不那么顺利,甚至可能产生“此地有异,需更谨慎或更强力手段”的错觉。
整个过程如履薄冰,对心神的消耗和控制的精确度要求,远超之前。阿二必须时刻维持着最高度的专注,同时处理多股信息流的微妙篡改,还要确保自身的操作不会被禁制体系本身的防御机制识别为“入侵”而遭到反噬。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右臂的符文因为高负荷运转而发出低沉的嗡鸣,皮肤下的暗银光泽流转不定。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甚至被自己咬出血痕。
余嬷嬷和小五紧张地看着他,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生怕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息,却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阿二猛地身体一颤,哇地一声,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但与上次不同,这口血色泽暗红,带着一丝淤结之气,吐出后反而感觉胸口一松。他强行中断了所有操作,切断与禁制节点的联系,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靠在了石柱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成功了吗?他无法确定。这种层面的信息误导,效果如何,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都需要时间观察,且结果难以预料。
但至少,他做了。在绝境中,投下了一颗或许能搅动局势的石子。
他疲惫地闭上眼,抓紧时间调息恢复。接下来,无论外面是因他的“小动作”而暗流激荡,还是暴风雨前的短暂死寂,他都必须在最快时间内恢复一定的行动力。
石亭内,清音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紧张,节奏变得略微急促。玉榻上的贾瑄,依旧沉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唯有石亭外,深渊的暗红光芒,依旧亘古不变地流淌,映照着这方寸之地的孤寂,与那悄然弥漫开来的、更加诡谲莫测的危机。
弦已拨动,音尘将起。而这微弱的涟漪,最终会荡向何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