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二力竭后的昏睡深沉而无梦,仿佛要将那片刻失控带来的惊悸与疲惫彻底消融。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阳光透过石窗,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石室安静异常。他缓缓坐起,右臂的暗银符文沉寂着,掌心印玺的温热感也收敛了,如同蛰伏的兽。丹田处的混沌种子旋转如常,只是速度似乎比昨日慢了些许,更加平稳。脑海中残留的邪念低语已经彻底平复,银白印玺带来的浩瀚宁静感重新占据主导,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失控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右臂皮肤下隐约残留的、经脉被狂暴力量冲刷后的微微刺痛,以及精神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疲惫感,都是真实的警告。
清松道人不在室内。石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药膳粥和一小碟清淡的酱菜,旁边压着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古朴的字迹:“静心守神,忌动念躁。”
阿二默默吃完粥,感觉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他不敢再尝试深入修炼,只是依着“导引归元诀”最基础的吐纳法门,缓缓呼吸,感受着体内平缓流转的、已被印玺调和过的温和力量。
午后,清松道人推门进来,见他已醒,神色稍霁,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感觉如何?”清松道人搭脉探查片刻,微微点头,“还好,只是耗神过度,未伤及根本。印玺之力护住了你的心脉和灵台。下次绝不可再犯。”
“弟子知错。”阿二低头。
清松道人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罢了,吃一堑长一智。只是眼下山中的情形,恐怕不容我们再慢慢调养了。”
阿二心中一紧:“师叔,出什么事了?”
清松道人压低声音:“昨夜你力量失控时,尽管我和天师及时封锁了气息,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恐怕还是被某些存在捕捉到了。今日清晨起,山门外围几个方向,接连发现不明窥探的痕迹,手法隐秘,不像寻常江湖探子,倒像是擅长潜行匿迹、甚至懂得一些粗浅奇门遁甲之术的人。”
“是东厂?还是雾隐客?”阿二立刻想到。
“都有可能,或者两方都有。”清松道人神色严峻,“天师已令各处暗哨加强戒备,护山大阵也处于半开启状态。但对方显然极有耐心,只是在试探,并未强攻。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今日早课,有负责后山巡守的弟子回报,在通往丹霞谷的一处隐秘山道附近,发现了‘鬼磷’残留的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暗绿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布料碎片,布料本身质地普通,但上面用一种近乎干涸的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极其诡谲的符号——一只扭曲的眼睛,瞳孔处是重叠的同心圆。
阿二看到那符号,瞳孔猛地一缩。这符号与青鸾山石窟中那些青石上的眼睛纹路,与黑色古印散发的气息,甚至与他掌心那焦黑疤痕的形状,都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这是雾隐客的标记?”他声音发干。
“应该是。”清松道人将布片收起,“而且‘鬼磷’是用来追踪的特殊磷粉,只在特定法术或药物激发下才会显形发光,寻常人难以察觉。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丹霞谷的大致方位,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我们藏身之处,只是忌惮谷中禁制和天师坐镇,不敢轻易深入。”
“那怎么办?”阿二握紧了拳头,右臂的暗银符文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微亮了一下。
“天师已有安排。”清松道人道,“丹霞谷的禁制正在被进一步加固,尤其是隔绝气息与窥探的阵法。同时,天师已秘密抽调部分可靠的、擅长斗法护山的弟子,在谷外关键节点布防。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天师的意思是,最迟明日,必须将你和贾公子转移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云顶洞天’。”
“云顶洞天?”
“那是龙虎山真正的禁地,位于主峰绝顶之上的一处天然洞府,经由历代天师以秘法开辟加固,非历代天师或持特殊信物者不得入内。那里灵气更浓,禁制更强,且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唯有那里,或许能暂时避开这些牛鬼蛇神的窥探。”清松道人解释道,“但转移过程不能有丝毫大意,更不能被对方察觉,否则在半路被截击,后果不堪设想。”
阿二明白,这是要开始真正的逃亡与隐匿了。龙虎山虽大,但面对无孔不入的敌人和可能存在的内鬼,也非绝对安全。
“我能做什么?”阿二问。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恢复,并尽可能熟悉掌控你右臂和体内的新力量,哪怕只是最基本的运用。”清松道人严肃道,“转移途中若遇变故,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生机。但切记,不可再鲁莽深入,只求稳,不求强。”
阿二重重点头。
清松道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显然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室中恢复安静,但阿二的心却无法平静。敌人已经摸到了家门口,转移在即,危险随时可能降临。而公子还在沉睡,余嬷嬷和小五年老体弱,赵师父伤势未愈他必须变强,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不再尝试那些激进的修炼,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导引归元诀”最基础的部分,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体内那温和而驯服的能量,沿着既定的路线缓缓流转,感受着其对身体的每一丝滋养和强化。暁税宅 庚芯醉全同时,他尝试用意念去“沟通”掌心那枚与自己部分融合的印玺,不是索取力量,而是寻求一种更深的“理解”与“同步”。
起初毫无反应,印玺如同沉睡。但阿二不急不躁,只是持续传递着平静、守护、以及一丝对公子安危的担忧意念。慢慢地,他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共鸣。印玺似乎“认可”了他这种纯粹的、不带贪婪的意念接触。
一种奇异的联系在他与印玺之间建立起来。他依然无法主动调动印玺中那浩瀚的力量,却能隐约感知到它的“状态”——如同一位重伤沉睡的巨人,虽然虚弱,但根基犹在,正缓慢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与它同源的某种“灵韵”恢复自身。而它散发出的那股宁静镇守的意韵,则持续不断地渗透他的身心,潜移默化地稳固着他的心神,净化着体内可能残留的、源自邪力的最后一丝躁动。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中流逝。当夕阳的余晖将石室染成一片暖金色时,阿二缓缓收功。他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昨夜的疲惫和失控的阴影似乎被驱散了大半。右臂的力量感更加清晰可控,虽然依旧沉重冰凉,但那种“异物感”减弱了许多,仿佛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隔壁石室。
贾瑄依旧沉睡。余嬷嬷正用湿布巾小心地为他擦拭脸颊,动作轻柔,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小五趴在榻边,拿着一个草编的蚱蜢,似乎想逗弄贾瑄,却又不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看到阿二进来,余嬷嬷勉强笑了笑:“阿二来了。看气色好些了。”
“嬷嬷。”阿二走到榻边,看着贾瑄安详的睡颜,心中那股变强的意念更加坚定。他轻轻握住贾瑄微凉的手,将自己通过修炼和印玺获得的那份宁静平和的意念,再次缓缓传递过去。
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不是手指的颤动,而是贾瑄体内那股被白印之力压制的、脆弱的平衡,似乎极其轻微地、向着更稳固的方向,偏移了一丝。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
那是警戒信号!
阿二心头一凛,霍然转身看向门外。
几乎同时,清松道人和赵武师的身影出现在石室外,脸色凝重。
“有人触动了外围预警阵法!”清松道人语速极快,“不是试探,是硬闯!对方人数不多,但行动迅捷诡异,已突破第一层预警,正向着第二层防御线靠近!天师已带人前去拦截!”
“是冲我们来的?”阿二的心提了起来。
“很可能是冲着你和印玺来的!”赵武师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清松道长,你留在此地守护,我带几名弟子去谷口支援!”
“赵老哥,你伤势”清松道人担忧道。
“无妨!撑得住!”赵武师眼中闪过决然,“绝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靠近这里!”
就在这时,谷中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虫豸同时振翅的“嗡嗡”声,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直钻脑髓!紧接着,靠近谷口方向的几处药圃和灌木丛中,猛地升起数团颜色诡异、或碧绿或暗紫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带着甜腻中夹杂腐臭的怪味!
“是瘴毒和蛊虫!”清松道人脸色大变,拂尘急挥,打出一道清光,暂时阻住飘向石室方向的毒烟,“他们早有准备!用的是南疆那边的阴毒手段!赵老哥,小心!”
赵武师已然冲了出去,与几名闻讯赶来的护山弟子汇合,扑向毒烟升起的方向。
然而,对方显然不止一路!
谷地另一侧,靠近瀑布和水潭的岩壁上,几道如同壁虎般紧贴岩壁的暗绿色身影,借着瀑布水声和逐渐弥漫的毒烟掩护,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落地后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向着阿二和贾瑄所在的石室区域疾掠而来!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雾隐客!”清松道人一眼认出那标志性的装束和诡异身法,厉喝一声,挡在石室门前,拂尘化作一片青光,扫向当先扑来的两人!
那两名雾隐客身形诡异扭动,竟如同没有骨头般避开了大部分拂尘劲力,手中同时弹出数点幽蓝色的寒星,直射清松道人面门和石室门窗!寒星破空无声,显然淬有剧毒!
清松道人拂尘回卷,将大部分寒星扫落,但仍有两点漏网,射向石窗!阿二见状,想也没想,一步抢到窗前,抬起右臂一挡!
“叮叮!”两声轻响,那两点幽蓝寒星竟被他手臂上自发亮起的暗银符文弹开,未能破防!但接触的瞬间,阿二感觉右臂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麻痹感,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随即被印玺的温润气息驱散。
!“小心!他们的暗器有毒!”清松道人急道,同时与另外几名扑上来的雾隐客缠斗在一起。这些雾隐客身手诡谲,配合默契,招式阴毒,且似乎不惧寻常的物理伤害,清松道人一时竟被暂时拖住。
又有两名雾隐客绕过战团,直扑石室门口!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暗黄光芒,目标直指室内的阿二和贾瑄!
阿二深吸一口气,退无可退!他将余嬷嬷和小五护在身后,面对着疾扑而来的敌人,体内“导引归元诀”本能运转,右臂的暗银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冰冷而凝实的力量感充盈整条手臂!
他没有学过什么高深武功,此刻全凭本能。眼见当先一人五指如钩,带着腥风抓向自己面门,他低吼一声,不闪不避,凝聚了全身新生力量的右拳,带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狠狠轰向对方的手爪!
“嘭!”
拳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
阿二浑身一震,连退两步,右拳一阵酸麻。但那雾隐客更惨,整条手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手臂已然扭曲变形!
另一名雾隐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动作不停,手中滑出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匕,悄无声息地刺向阿二肋下!
阿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眼看躲避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那枚银白印玺的虚影骤然清晰了一瞬!一股不属于他自身、却与他紧密相连的、浩瀚而威严的意志,如同本能般驱动了他的身体!
他左脚猛地踏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匕首锋芒,同时左肘如同鞭子般向后甩出,狠狠撞在那雾隐客的太阳穴上!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雾隐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阿二自己都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左手肘,又看看地上两个失去战斗力的敌人。刚才那精妙的闪避和反击,绝非他本身的能力,更像是印玺残留的战斗本能,在他危急关头被激发了出来!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谷口的战斗声、毒烟弥漫的“嗡嗡”声、以及清松道人与敌人交手的气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势依然危急。
“阿二,带贾公子和余嬷嬷他们,从石室后的密道走!”清松道人一边奋力抵挡三名雾隐客的围攻,一边急声喊道,“密道通往瀑布后面的水帘洞!快!”
阿二闻言,立刻转身,一把将依旧昏迷的贾瑄背在背上,用布条迅速固定好,同时对吓得脸色发白的余嬷嬷和小五喊道:“嬷嬷,小五,跟我来!”
余嬷嬷虽然害怕,但关键时刻也显出一股韧性,拉起小五,紧紧跟上阿二。
阿二按照清松道人之前偶尔提及的方位,冲到石室最内侧,用力推开一个看似与墙壁一体的沉重石柜。石柜后,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水汽从中涌出。
“走!”他当先钻入,余嬷嬷和小五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进入密道,阿二最后回望一眼石室方向时,恰好看到又有数道黑影突破谷口方向的拦截,正朝着石室疾扑而来!而清松道人已显疲态,赵武师那边的厮杀声也似乎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他咬紧牙关,不再犹豫,转身沿着黑暗潮湿的密道,向着未知的前方,奋力奔去。
身后,丹霞谷的宁静已被彻底撕碎,喊杀声、毒烟、以及某种更加深沉邪恶的气息,正在迅速蔓延。
山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