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老人
花仙子推开太和居大门的时候,一楼大堂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有正道的,有邪道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本地帮派的倒霉蛋。血把青石板地面染得一块红一块褐,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儿浓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挑了挑眉,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尸体,像在跳格子。
柜台后面,掌柜的已经吓晕过去了,脑袋磕在算盘上,额头上肿了个大包。伙计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见花仙子进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二楼有人吗?”花仙子问,声音甜得像蜜。
伙计拼命点头。
“谢谢。”
花仙子冲他笑了笑,转身往楼梯走。
楼梯上也躺了俩,一个胸口插着把匕首,另一个脖子被扭成了麻花。她跨过去,脚步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花仙子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推开。
“吱呀——”
门开了。
圣父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新泡的茶。影子站在他身后,像尊雕塑。
“来了?”圣父抬眼,笑了笑,“坐。”
花仙子没坐。
她站在门口,眼睛在雅间里扫了一圈——很干净,没有血,没有尸体,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跟楼下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这儿挺会享受啊。”她说,走到圣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外面都杀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不然呢?”圣父把茶杯递过来,“你也来一杯?”
“不了。”花仙子摆手,“我怕你下毒。”
圣父笑了:“我要想杀你,用得着下毒?”
“那倒也是。”花仙子点头,“你手下那么多高手,随便派两个来,我就得跑路。”
“可你还是来了。”圣父放下茶杯,“为什么?”
“来看看你啊。”花仙子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毕竟你现在是原旨派的老大,我这个前任‘大老板’的继承人,总得来拜个码头吧?”
圣父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花仙子,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谢谢夸奖。”
“不过”圣父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我都知道,你不是来拜码头的。说吧,到底什么事?”
花仙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过大炎风云快递的人,我帮你杀无罪。”
圣父挑了挑眉:“哦?”
“我知道你想除掉无罪。”花仙子继续说,“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原旨派元老,一直不把你放在眼里。这次武林大会,他带了那么多老部下过来,明显是想自立山头。你忍他很久了,对吧?”
圣父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但是你不能亲自动手。”花仙子说,“无罪在原旨派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一大堆。你杀他,会寒了那些老人的心,到时候原旨派分裂,你得不偿失。”
“所以你就主动请缨?”圣父笑了,“花仙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我一直都善解人意。”花仙子说,“只是你们不懂我。”
“也许吧。”圣父往后一靠,“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转头跟无罪联手对付我怎么办?”
“我不会。”花仙子摇头,“我恨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圣父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滔天恨意。
“十四岁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圣父问。
“记得。”花仙子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想杀他?”圣父盯着她的眼睛,“以你的本事,早几年就能动手了吧?”
花仙子笑了,笑容很冷:“因为早几年,我还杀不了他。”
“现在能了?”
“能了。”花仙子点头,“我这十年杀了三十七个高手,不是白杀的。他们的武功,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死法我都记在脑子里。无罪那点本事,我早就摸透了。”
圣父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你能杀他,”他说,“我为什么要放过大炎风云快递?他们跟我又没仇。”
“因为你需要他们活着。”花仙子说,“书山派现在元气大伤,如果大炎风云快递再被你灭了,凉州就剩书山派一家独大。到时候雷泽涛那小子翅膀硬了,还会听你的吗?”
圣父眼神闪了闪。
“继续说。”
“留着大炎风云快递,让他们和书山派互相牵制,你才能稳坐钓鱼台。”花仙子说,“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圣父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花仙子啊花仙子,”他摇头,“你说你,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非要跟无罪过不去呢?好好活着不好吗?”
“不好。”花仙子说,“有些仇,必须报。”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
,!
圣父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答应你。大炎风云快递的人,我可以不动。但无罪那边”
“交给我。”花仙子站起身,“三天之内,你会听到他的死讯。”
她转身要走。
“等等。”圣父叫住她。
花仙子回头。
“我很好奇,”圣父说,“你真的觉得,无罪会乖乖等着你去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圣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无罪已经老了。人老了,就会怕死。特别是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却日薄西山的老人。”
花仙子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圣父看着她,“你根本不需要去找他。只要给他一个‘借口’,他会主动来找你——然后,杀了你。”
花仙子愣住了。
“无罪这个人,我最了解。”圣父继续说,“骄傲,自负,又惜才。他当年对你做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是错的,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觉得,你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你有今天,全靠他。”
“所以呢?”
“所以他现在很矛盾。”圣父说,“一方面,他舍不得杀你——杀了你,就等于毁了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另一方面,他又怕你——你进步太快了,已经威胁到他的地位了。他怕有一天,你会反过来杀他。”
“这种矛盾会让他很痛苦。而人一旦痛苦,就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圣父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主动出手,除掉隐患。”
花仙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他会先动手?”
“对。”圣父点头,“而且很快。因为我刚才已经派人去给他传话了,说你投靠了我,要联手对付他。”
花仙子脸色变了:“你——”
“别激动。”圣父摆摆手,“我这是在帮你。无罪那个人,疑心病重,又骄傲。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暴怒,然后失去理智。到时候你杀他,就容易多了。”
花仙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影子这才开口:“主子,您真的相信她会杀无罪?”
“信。”圣父点头,“她对无罪的恨,是真的。那种恨,装不出来。”
“那之后呢?”影子问,“杀了无罪,她会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
“也许会。”圣父笑了,“但那又怎么样?一个杀了自己师父的人,在原旨派还有立足之地吗?那些老人会怎么看她?”
影子恍然大悟:“您这是一石二鸟。”
“一石三鸟。”圣父纠正,“无罪死了,花仙子身败名裂,原旨派的老顽固们也会看清现实——现在是我当家,不是那个死了的‘大老板’当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花仙子远去的背影。
“江湖啊,”他轻声说,“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算计我,明天我算计你,看谁算得更准,看谁心更狠。”
窗外,天色渐暗。
同一时间,书山派后山。
姬寒玉的手还按在曹大镖头胸口,掌心传来的吸力像个小型黑洞,把曹大镖头体内的真元一点点往外抽。
曹大镖头脸都白了。
不是吓的,是虚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熬夜三天三夜打游戏,突然有人把你网线拔了,还顺便抽了你两管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空的,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别乱动。”姬寒玉冷冷地说,“你的小动作,我全感觉得到。”
曹大镖头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确实在偷偷调动真气——不是反抗,是试探。他想看看,姬寒玉这吸收真元的功法,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结果刚调动一丝,就被发现了。
“你这功法挺邪门啊。”他有气无力地说,“吸星大法?北冥神功?还是什么山寨版?”
姬寒玉没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曹大镖头继续叨叨,“你这么吸,不怕消化不良吗?我这真元是新西兰奇异果味的,一般人受不了。”
姬寒玉手抖了一下。
不是气的,是药效快过了。
守心果,七月十四特制的毒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动用内力。她刚才强行运功吸收真元,已经让药效加速消散了。
现在,药效还剩最后一点。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内力正在慢慢恢复。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能动用了。
而曹大镖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厮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真元已经被她吸了七八成。再有一炷香时间,就能吸干。
到时候,他就是个废人。
但姬寒玉突然犹豫了。
她想起刚才曹大镖头说的话——新西兰奇异果味的真元?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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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冰窖里,她也这样吸过一个人的真元。那个人是七月十四的一个叛徒,真元浑厚,她吸得很爽。可吸到一半,那人突然逆转功法,反吸了她的真元。
要不是她反应快,一刀砍了那人的脑袋,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从那以后,她再吸收别人真元,都会先制住对方,确保万无一失。
就像现在——刀架在曹大镖头脖子上,他敢乱动,立刻身首异处。
但
姬寒玉皱了皱眉。
曹大镖头这人,太滑头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功,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万一
她正想着,曹大镖头突然开口:“喂,商量个事儿呗?”
“说。”
“你看啊,你这么吸下去,我就成废人了。成了废人,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吧?”曹大镖头说,“不如这样,我把我葫芦里那些丹药的丹方给你,你放我一马?”
姬寒玉眼神一动:“丹方?”
“对啊。”曹大镖头说,“什么大还丹、小还丹、回春散、九转金丹配方我都有。那些丹药的效果,你也见过,多牛逼啊。有了丹方,你自己就能炼,想要多少有多少。”
“条件呢?”
“条件就是,你别把我吸干。”曹大镖头说,“挑断手筋脚筋也行,废了武功也行,留条命就行。怎么样?”
姬寒玉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死?”她问。
“废话。”曹大镖头翻了个白眼,“谁不怕死?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死了多亏啊。”
“你娶了林雪瑶。”
“那是被迫的!”曹大镖头说,“政治联姻,懂不懂?我跟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姬寒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得曹大镖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
“我笑你,”姬寒玉说,“死到临头了,还在演戏。”
曹大镖头脸色变了变。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姬寒玉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吸得曹大镖头闷哼一声,“你这人,表面上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实际上比谁都精。你会老老实实交出丹方?你会心甘情愿当个废人?”
她凑近,眼睛死死盯着曹大镖头:“你是在拖时间。”
曹大镖头不说话了。
“守心果的药效快过了,你在等,等我内力恢复的瞬间,那时候是你唯一的机会。”姬寒玉说,“因为那时候,我的注意力会分散,你会趁机反击——对不对?”
曹大镖头盯着她,突然也笑了。
“对。”他说,“你猜对了。”
“可惜,”姬寒玉摇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手腕一翻,刀锋又往曹大镖头脖子贴了贴:“我现在就吸干你,然后”
话没说完。
她脸色突然大变。
吸力,消失了。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内力失控了。
守心果最后那点药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她体内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疼又麻,真气乱窜,根本控制不住。
“操”姬寒玉咬牙,想强行压制,结果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喷在曹大镖头脸上。
温热,腥甜。
曹大镖头眨了眨眼,看着姬寒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过来了。
药效发作了。
他等的时机,到了。
但他没动。
因为姬寒玉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虽然她的手在抖,刀锋也在抖,但只要轻轻一划,他照样得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姬寒玉在拼命压制体内的真气乱流,曹大镖头在等刀离开脖子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姬寒玉撑不住了。
她的手一松,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曹大镖头这才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他看着地上的姬寒玉,看了很久。
最后,他弯腰,捡起了那把刀。
刀很凉。
他握着刀,走到姬寒玉面前,蹲下。
姬寒玉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
“动手吧。”她说。
曹大镖头举起刀。
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然后
他手腕一转,用刀柄在姬寒玉后颈敲了一下。
姬寒玉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曹大镖头丢下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妈的”他骂了一句,“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把姬寒玉拖到一棵树下靠着,又从怀里掏出个葫芦,倒出两颗丹药,一颗自己吃了,一颗塞进姬寒玉嘴里。
做完这些,他靠着树坐下,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明天,又会是怎么样的一天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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