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花仙子和她的那份名单
太和居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从这儿能看见大半条街,街上这会儿正热闹——当然不是赶集那种热闹,是杀人那种热闹。正道和邪道打成一团,刀光剑影,血沫子横飞,偶尔还飞过来条胳膊或者半拉脑袋。
圣父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品。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得不像话,眼睛细长,嘴唇很薄,长得有点像现在娱乐圈那些小鲜肉,就是气质不太对——太阴了,阴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影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看到没?”圣父抬手指了指窗外,“人心啊,就是这么回事儿。打顺风局的时候个个勇猛无比,一旦逆风,就开始琢磨怎么保命了。”
影子没吭声。
“邪道那帮人现在就是这样。”圣父继续自言自语,“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开始划水。你看那个血杀门的堂主,出工不出力,刀挥得跟跳舞似的,生怕把自己累着。”
影子还是没说话。
圣父也不在意,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正道这边倒是挺团结,可惜……实力不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影子:“原旨派的人都到了吗?”
“到了。”影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七个,都在楼下候着。”
“三十七个……”圣父笑了笑,“够用了。让他们去吧,目标你知道。”
影子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圣父叫住他。
影子停步,回头。
“花仙子有消息了吗?”圣父问。
影子沉默了两秒,摇头:“没有。从十天前她带着两个原旨派老人失踪后,就再没露过面。”
“十天……”圣父摸了摸下巴,“你说她能躲哪儿去呢?”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但她很擅长隐匿,一时半会儿……”
“不用查了。”圣父摆摆手,“我知道她在哪儿。”
影子一愣:“您知道?”
“嗯。”圣父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肯定在七盘镇。”
“七盘镇?”影子皱眉,“可我们的人把七盘镇翻了三遍,没找到她。”
“那是你们蠢。”圣父毫不客气地说,“花仙子是什么人?原旨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行刑使,十四岁就敢单枪匹马去刺杀江南首富,十七岁就把‘虐杀高手’的名号打响了。这样的一个人,会老老实实躲在地窖里等死?”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在等机会。等一个……能给她师父致命一击的机会。”
影子脸色变了变:“您是说,她想杀无罪?”
“不然呢?”圣父笑了,“你真以为她这些年到处虐杀高手,是因为心理变态?”
影子没说话。
“花仙子啊……”圣父叹了口气,“是个可怜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上越来越惨烈的厮杀:“她十四岁那年,无罪喝醉了,把她按在床上,差点就得手了。虽然最后没成,但那种事……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
影子眼神闪了闪:“属下……不敢妄议。”
“不敢?我看你是懒得想。”圣父回头瞥了他一眼,“那件事之后,花仙子就变了。以前是个挺活泼的小姑娘,爱笑,爱闹,武功天赋也高,原旨派上下都宠着她。可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怎么说呢,冷。”
“她开始杀人。”
“不是普通地杀,是虐杀。把目标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才给个痛快。”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心理扭曲了,是被那件事刺激坏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
圣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她是在练手。”
“练手?”影子不解。
“嗯。”圣父点头,“无罪是什么人?原旨派第二号人物,武功深不可测,心机更是深沉。花仙子想杀他,光靠满腔恨意是不够的,得有过硬的本事。”
“所以她到处找高手杀,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其实是在试验——试验哪种方法最有效,哪种手段能让目标最大程度地痛苦,哪种方式能确保一击毙命。”
“她在拿那些高手当小白鼠,给自己攒经验。”
影子听得后背发凉。
他跟在圣父身边也有几年了,知道这位主子看人很准,但准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吓人。
“那她那份名单……”影子迟疑道,“江湖上传言,花仙子手里有份‘必杀名单’,上面列了三十七个她一定要杀的人。”
“假的。”圣父直接打断,“那份名单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无罪?”
“对。”圣父点头,“其他三十六个,都是烟雾弹。她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这样她杀无罪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怀疑她的动机。”
影子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花仙子。
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笑容甜美、下手却狠辣无比的女孩,原来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恨。
“那她现在……”影子问。
“应该就在七盘镇某个角落,盯着无罪呢。”圣父说,“无罪这次也来了,带着他那几个老部下,躲在暗处捡便宜。花仙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圣父摆摆手,“让他们师徒俩狗咬狗去。花仙子赢了,帮我们除掉一个不听话的老东西。无罪赢了,也省得我们动手。”
“可是……”影子犹豫了一下,“花仙子毕竟是原旨派的人,还是‘大老板’的继承人,就这么……”
“继承人?”圣父笑了,笑容很冷,“影子,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原旨派早就不是以前的原旨派了。现在是我说了算,不是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老板’说了算。”
他走到影子面前,拍了拍影子的肩膀:“花仙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现在原旨派谁当家。所以她才带着人躲起来,因为她怕——怕我整顿内部的时候,把她也一起收拾了。”
影子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圣父收回手,“去把原旨派那三十七个杀手放出去吧。告诉他们,这次不用留手,能杀多少杀多少。特别是那些正道门派的掌门、长老,一个都别放过。”
“是。”
影子转身下楼。
圣父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着。
窗外,厮杀声越来越激烈。
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花仙子。
无罪。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想除掉的隐患,一个是早就该清理的老顽固。
现在让他们自相残杀,再好不过。
不过……
圣父放下茶杯,眼睛眯了起来。
他总觉得,花仙子没这么简单。
那丫头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她,可她为什么还要按自己的剧本走?
除非……
她有别的打算。
想到这里,圣父突然笑了。
有意思。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
同一时间,七盘镇西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花仙子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像只猫。
她确实穿着红衣,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红色,是暗红,红得发黑,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涂脂粉,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邻家小姑娘——如果忽略她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的话。
“第三十七个。”
她轻声说,甩了甩刀上的血。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七月十四的外围杀手,奉命来这条巷子搜查漏网之鱼的。可惜,鱼没搜到,自己成了鱼食。
花仙子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块布擦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艺术品。
“仙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花仙子没回头,继续擦刀:“说。”
“刚得到消息,圣父把原旨派的杀手都派出去了。”说话的也是个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三十七个,全是好手。”
“目标呢?”
“正道各派的高层。”老人顿了顿,“还有……大炎风云快递的人。”
花仙子擦刀的手停了停。
“大炎风云快递……”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曹大镖头那个镖局?”
“是。”老人点头,“林雪瑶也在其中。”
花仙子沉默了。
她跟大炎风云快递没什么交集,跟曹大镖头、林雪瑶更是素不相识。按理说,他们的死活跟她没关系。
可是……
“无罪那边呢?”她问。
“还在镇子东头,带着他那几个老部下,专挑落单的下手。”老人说,“已经杀了三个沧浪门的弟子,两个无相寺的和尚。”
花仙子“嗯”了一声,继续擦刀。
刀擦干净了,她收刀入鞘,这才转身看向老人:“王伯,你说……我该不该去救大炎风云快递的人?”
被称为王伯的老人愣了一下:“仙子,您这是……”
“我就是问问。”花仙子笑了笑,笑容很甜,但眼神很冷,“按理说,圣父要杀谁,跟我没关系。他杀得越多,我越高兴——毕竟那些人死了,凉州越乱,我的机会就越大。”
“可是……”
“可是如果大炎风云快递的人死光了,书山派就一家独大了。”花仙子接话,“而书山派现在当家的是雷泽涛,那小子跟圣父有勾结。到时候圣父掌控书山派,再收拾原旨派,我就真没活路了。”
王伯脸色变了:“您是说,圣父故意让原旨派去杀大炎风云快递的人,其实是想……”
“借刀杀人。”花仙子点头,“大炎风云快递和书山派是凉州最大的两个势力,他们斗得越狠,圣父越高兴。现在书山派元气大伤,如果大炎风云快递再被我们原旨派灭了,那凉州就剩书山派一家独大。到时候圣父只要控制住雷泽涛,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凉州武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控制了凉州武林,他就有足够的筹码去跟朝廷谈判,去要更多的好处。”
王伯听得冷汗都下来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简单。”花仙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大炎风云快递的人,不能死。”
“可圣父那边……”
“圣父那边我去应付。”花仙子说,“你和李伯先带着人离开七盘镇,去老地方等我。”
“您一个人?”
“嗯。”花仙子点头,“人多反而麻烦。”
王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花仙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您小心。”
“知道。”
王伯转身,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花仙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
牛皮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她翻开本子,里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串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勾。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还没打勾。
无罪。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四岁那年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扎了十年。
十年了。
该拔出来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然后迈步走出小巷,朝镇子中心的方向走去。
红衣在风里飘。
像团火。
……
太和居二楼,圣父还在喝茶。
影子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都派出去了?”圣父问。
“派出去了。”影子点头,“三十七个,分成了六组,每组都有明确的目标。”
“很好。”圣父满意地点头,“接下来,就看戏吧。”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影子问。
圣父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某个方向。
影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街上,一个红衣女子正慢悠悠地走着,方向……正是太和居。
“花仙子……”影子喃喃道。
“有意思。”圣父笑了,“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把茶杯放下,整了整衣襟。
“去,泡壶新茶。”
“是。”
影子转身下楼。
圣父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花仙子啊花仙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