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章：政治艺术
会场里的战斗，从一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实力不济的乱，是指挥不灵的乱。
邪派那边，圣父一声令下，血杀门、万毒寨、天风派的人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血杀门负责正面强攻，万毒寨远程骚扰，天风派侧翼包抄，其他邪派查漏补缺。整个进攻阵型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正道这边呢？
雷泽涛确实在指挥，但他的命令传不出去——或者说，传出去了也没人听。
“左翼顶住！别让血杀门的人冲进来！”
“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右翼支援左翼！”
“右翼被万毒寨的毒虫缠住了！过不去啊！”
“中间的人往前压！把阵型稳住！”
“压个屁！公孙谷主已经带着人杀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雷泽涛站在会场中央的高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战场，额头青筋直跳。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纸上谈兵”了。
计划是好的：左翼防御，右翼机动，中间稳住阵脚，伺机反击。
现实是残酷的：左翼被打得节节败退，右翼被毒虫搞得焦头烂额，中间……公孙谷主那个老匹夫根本不理什么阵型，带着无情谷的人就往前冲，生生把中军阵型撕开了一个口子。
“雷长老，”一个八极门弟子跑过来，满脸是血，“公孙谷主冲得太深，被血杀门的人围住了！要不要救？”
“救个屁！”雷泽涛终于忍不住爆粗口，“让他自生自灭！”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骂人，是后悔说了实话。
因为那个八极门弟子愣了两秒，然后扭头就喊：“兄弟们！雷长老说了，让公孙谷主自生自灭！咱们别管了！”
“什么？！”
“雷泽涛！你他妈什么意思？！”
“无情谷的兄弟在前线拼命，你就这么看着？！”
一时间，各种愤怒的目光投了过来。
雷泽涛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总算理解曹大镖头为什么总说“领导不是人当的”了——你指挥吧，没人听；你不指挥吧，说你没担当；你骂人吧，说你没素质；你说实话吧，说你冷血无情。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雷长老，”苏嵇一边跟俞无命交手，一边抽空喊，“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我知道！”雷泽涛吼回去，“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指挥不动，打又打不过，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天亮，正道这边就得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听老朽一言。”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压舱石，瞬间让混乱的战场安静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会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上。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农。
但没人敢小看他。
因为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还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他说话的人，绝不普通。
“松鹤老人？”苏嵇认出了他。
松鹤老人，凉州武林的一个传奇——或者说，一个异类。
他不是任何门派的人，也不收徒弟，更不参与江湖纷争。他最大的爱好是云游四方，顺便帮人治病疗伤。据说他的医术比很多神医都高，但从不收诊金，只看缘分。
更重要的是，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岁。
一百三十多岁是什么概念？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圣父——的爷爷的爷爷，可能都没他年纪大。
而且他脾气好，人缘好，跟各门各派都说得上话。三十年前八大门派内讧，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就是松鹤老人出面调停，才没酿成大祸。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分量极重。
“松鹤前辈，”雷泽涛赶紧拱手，“您怎么来了？”
“路过，路过。”松鹤老人笑呵呵地说，“看到这里热闹，就过来看看。”
路过？
骗鬼呢！
这荒山野岭的，您老人家路过？
但没人敢拆穿。
“前辈来得正好，”苏嵇趁机说，“现在这局势，您看……”
“老朽看到了。”松鹤老人点头，“乱，太乱了。你们这么打下去，非死光不可。”
“那您说怎么办？”公孙谷主刚从包围圈里杀出来，喘着粗气问。
“简单。”松鹤老人捋了捋胡子，“选个头儿出来，统一指挥。一盘散沙，怎么打得过人家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谁当头儿？
“松鹤前辈，”韩门主苦笑，“不是我们不选，是选不出来啊。”
“哦？为何？”
“您看，”韩门主指了指，“苏阁主武功高，但不懂指挥。雷长老懂指挥，但资历不够。公孙谷主资历老，但脾气暴。我……我什么都平平，更不行了。”
松鹤老人笑了：“那你们觉得，老朽如何？”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松鹤老人……要当头儿？
“前、前辈，”雷泽涛结结巴巴，“您、您不是一向不参与江湖纷争吗？”
“是不参与。”松鹤老人点头，“但今天这情况，老朽要是再不管，凉州武林就真要完了。老朽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后辈们死光吧？”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而且以松鹤老人的威望，他要是当这个头儿，确实没人敢不服——公孙谷主再狂，也不敢跟这位活化石叫板。
“那就这么定了！”苏嵇第一个表态，“松鹤前辈当总指挥，我们都听您的！”
“对！听松鹤前辈的！”
“有松鹤前辈在，咱们有救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
松鹤老人却摆摆手：“别急别急。老朽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干不动了。这个总指挥，老朽只当名义上的。具体的指挥，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他看向雷泽涛：“雷长老，你来当实际指挥，如何？”
雷泽涛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名义上松鹤老人是总指挥，实际上他来指挥？
“前辈，这……”
“怎么，不愿意？”松鹤老人笑眯眯地问。
“不是不愿意，”雷泽涛苦笑，“是怕……大家不服。”
“有什么不服的？”松鹤老人环视全场，“老朽说让你指挥，谁不服？”
没人敢说话。
连公孙谷主都闭上了嘴。
不服松鹤老人？那以后就别想在凉州混了。
“看到了吧？”松鹤老人对雷泽涛说，“现在，你指挥得动了。”
雷泽涛恍然大悟。
好一招“借壳上市”！
松鹤老人用自己的威望，给他这个实际指挥者背书。这样既解决了指挥权的问题，又避免了各派掌门不服的尴尬。
高，实在是高。
“前辈，”雷泽涛深深一礼，“多谢。”
“谢什么。”松鹤老人摆摆手，“赶紧干活吧。再耽误下去，真要死人了。”
“是！”
雷泽涛转身，再次站上高台。
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所有人，听我命令！”
“左翼，八极门、南宫世家，后撤三十步，重整阵型！别硬扛，血杀门的人冲劲太猛，避其锋芒！”
“右翼，沧浪门、流云山庄，用火攻对付毒虫！万毒寨的虫子怕火！”
“中军，洗剑阁、无情谷，往中间靠拢！把公孙谷主撕开的口子堵上！”
“其他门派，跟在我身边，作为预备队！”
一连串命令下去，这一次，没人再质疑了。
因为有松鹤老人在后面站着。
各派掌门虽然心里可能还有点不服，但面子必须给松鹤老人。
于是，奇迹发生了。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正道阵营，开始慢慢恢复秩序。八极门和南宫世家且战且退，虽然还在挨打，但至少没再崩溃。沧浪门和流云山庄的人找来了火把和火油，一把火烧过去，万毒寨的毒虫果然不敢靠近了。中军的口子也被堵上，阵型重新稳住了。
“好！”苏嵇一边打一边赞道，“雷长老，有两下子！”
雷泽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战场。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正道这边虽然稳住了阵脚，但实力差距依然存在。邪派那边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而且圣父还没亲自出手。
这场仗，还是难打。
果然，邪派那边很快就调整了战术。
“变阵！”圣父的声音传来，“血杀门后撤，万毒寨往前压！天风派从两侧迂回！”
邪派的阵型也变了。
血杀门的猛攻变成了佯攻，万毒寨的毒虫毒雾开始大面积覆盖，天风派的人像两条毒蛇，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雷泽涛脸色一变。
“左翼右翼收缩！别让他们包抄！”
但已经晚了。
天风派的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绕到了正道阵营的两侧。剑光闪烁，惨叫声响起，又有十几个正道弟子倒了下去。
“妈的！”雷泽涛咬牙，“预备队！分两队，支援左右两翼！”
他身边的三四十号人立刻分成了两队，朝着左右两侧冲了过去。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正道这边虽然稳住了，但还是被动挨打。邪派那边仗着人多，一波接一波地进攻，根本不给正道喘息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雷泽涛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七月十四的棋子。
那些隐藏在正道各派里的奸细，开始发挥作用了。
“小心！身后！”
一个八极门弟子正跟血杀门的人交手，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师弟，正把刀捅进另一个八极门弟子的后背。
“老四！你干什么？！”
“对不起，师兄……”那个叫老四的弟子满脸泪水，“他们抓了我全家……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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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拔刀自刎。
类似的情况，在战场各处发生。
有南宫世家的弟子突然反水，砍倒了身边的同伴。
有流云山庄的长老突然倒戈，打开了一个缺口。
有洗剑阁的弟子突然发疯，见人就砍。
“内乱！他们制造内乱！”雷泽涛明白了。
圣父的真正杀招，不是邪派这些人。
是内乱。
正道各派本来就有矛盾，平时还能压着，现在生死关头，又被奸细一搅和，立刻就炸了。
“他是奸细！杀了他！”
“你才是奸细！刚才我看到你往后退！”
“放屁！我那是战术撤退！”
“别吵了！先杀敌！”
“杀个屁！先把奸细找出来！”
一时间，正道阵营里吵成一团，甚至有人开始拔刀相向。
雷泽涛看得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他能指挥战斗，但不能消除猜忌。
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控制。
就在这时，松鹤老人又说话了。
“诸位。”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那么温和。
“老朽活了一百三十多岁，见过太多打打杀杀。今天这场面，不算什么。但老朽想提醒各位一句：你们现在打的，是外敌。等打完了外敌，你们想怎么打都行。但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内讧，就是死路一条。你们自己想想，是愿意死在外敌手里，还是愿意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是啊，现在内讧，不是找死吗？
“松鹤前辈说得对！”苏嵇第一个响应，“先打外敌！内奸的事，打完再说！”
“对！先打外敌！”
“有什么恩怨，打完再算！”
众人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虽然心里还有猜忌，但至少不再拔刀相向了。
雷泽涛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松鹤老人一眼。
姜还是老的辣。
几句话，就稳住了人心。
“雷长老，”松鹤老人对他点点头，“继续指挥吧。”
“是！”
雷泽涛重新看向战场。
邪派的攻势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猛。
但正道这边，至少不再内乱了。
这场仗，还有得打。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破局的办法。
硬拼肯定不行，实力差距摆在那儿。
那就只能……出奇制胜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圣父身上。
那个白衣年轻人，一直站在战场后方，面带微笑，像是在看戏。
擒贼先擒王。
如果能拿下圣父……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雷泽涛自己否决了。
圣父敢这么嚣张地站在那儿，肯定有底气。而且他身边，还有几个气息深不可测的黑衣人守着。
硬闯，就是送死。
那就只能……
雷泽涛的目光，又落在了林雪瑶身上。
刚才，圣父对林雪瑶出手，被姬寒玉挡下了。
这说明，林雪瑶对圣父很重要——或者说，对曹大镖头很重要。
如果以林雪瑶为饵……
这个念头，让雷泽涛心里一颤。
太卑鄙了。
林雪瑶是大炎风云快递的夫人，是曹大镖头的妻子，而且刚才还主动留下来并肩作战。
用她当诱饵，这种事，他雷泽涛做不出来。
可是……
如果不这么做，今天这里的人，可能真的要死光了。
雷泽涛陷入了两难。
而就在这时，圣父突然开口了。
“玩够了吗？”
他看向雷泽涛，笑容灿烂。
“如果玩够了，就该我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