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章：天风派
雷泽涛带人离开会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抹布，从东边一点点抹过来，把天空、山峦、还有远处书山的轮廓都抹成模糊的黑影。会场里点起了火把，橘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戴了层面具。
林雪瑶站在会场边缘，看着雷泽涛那队人的火把光点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夫人，喝点水吧。”海费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林雪瑶接过碗，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水温透过粗瓷碗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些夜晚的寒气。
“老海，”她轻声问，“你说……他们能找到夫君吗？”
海费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总镖头命大，肯定没事。”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林雪瑶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会场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各派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棚子，但没人睡觉，也没人聊天。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山上的动静，或者盯着会场的入口，生怕下一刻就冲进来一群黑衣人。
乾长老坐在洗剑阁的棚子里，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虽然他是个道士，但紧张的时候捻佛珠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掉。
书山派剩下的十几个弟子聚在一起，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杨副掌门带走的三十个人里，有他们的师兄师弟，有他们的至交好友。现在那些人可能已经……
没人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一阵怪笑声从会场外传来。
笑声很尖，很刺耳，像夜枭的叫声，又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谁？！”乾长老睁开眼睛，厉声喝问。
没人回答。
只有笑声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林雪瑶握紧了手里的碗。
海费斯已经抽出了刀。
书山派的弟子们也都拔出了武器，聚拢在一起，背靠着背，警惕地看向四周。
笑声突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会场外飞了进来。
“嗖——”
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落在会场中央，滚了几圈，停在了乾长老面前。
是一个人头。
杨天威的人头。
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
“啊——！”有女弟子尖叫起来。
乾长老脸色煞白，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书山派的弟子们更是如遭雷击，有几个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杨、杨副掌门……”
“这、这是……”
“谁干的？！是谁干的？！”
愤怒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会场里蔓延。
就在这时候，那个笑声又响了起来。
“嘿嘿嘿……三十三年了……整整三十三年了……”
一个身影从会场外缓缓走进来。
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燃烧。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你是……”乾长老盯着他，脑子里飞快搜索这张脸的记忆。
“天风派，”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许怀远。”
这三个字一出，会场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风派。
这个名字，在场三十岁以上的人，都不陌生。
三十三年前，天风派还是凉州第三大门派，仅次于书山派和洗剑阁。门主贺天风武功高强，门下弟子人才济济，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号称“凉州第一剑”的尹十三。
尹十三当年才二十五岁，剑法就已经名震凉州。据说他出道三年，挑战四十六位成名剑客，无一败绩。甚至有传言说，连当时的书山派掌门——也就是宁秋的师父——都曾私下点评：此子若不死，三十岁必成剑道宗师。
但尹十三没活到三十岁。
二十七岁那年，他死了。
死因很“江湖”——被书山派五大长老围攻，重伤突围后不治身亡。
官方说法是：尹十三勾结魔教，残害正道同门，书山派为维护江湖正义，不得不清理门户。
但天风派不认这个说法。
贺天风认定是书山派嫉妒尹十三的天赋，设计陷害。他一怒之下，带着天风派弟子杀上书山，要为爱徒报仇。
那一战的结果是：贺天风战死，天风派弟子死伤过半，残余的人四散逃亡。书山派顺势将天风派驻地夷为平地，从此凉州再无天风派。
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但三十三年过去，早就被人淡忘了。
谁能想到，今天，天风派的人又出现了。
而且一出现，就带来了杨天威的人头。
“许怀远……”乾长老终于想起来了，“你是尹十三的师兄？”
“难得乾长老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许怀远嘿嘿一笑，“三十三年了，我每天都盼着这一天——盼着能回到凉州，站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面前，问一句：当年的事，你们良心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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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之事，早有公论。”乾长老沉声道，“尹十三勾结魔教，证据确凿……”
“放屁！”许怀远暴喝一声，声音震得火把都晃了晃，“十三师弟为人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勾结魔教？那都是你们书山派编造的谎言！”
“证据……”
“证据？”许怀远打断他，“你们所谓的证据，不就是十三师弟在魔教分舵附近出现过吗？那是我让他去的！因为我要查一桩案子，需要他帮忙！这事儿我当年就解释过，可你们谁听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剑都在颤抖。
“十三师弟接到我的信，连夜赶往魔教分舵。结果刚到那里，就遇到了书山派的人——五个长老，五个！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说十三师弟勾结魔教，要清理门户！十三师弟以一敌五，苦战三个时辰，重伤突围……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许怀远说不下去了。
三十三年了，每每想起那个场景，他依然会浑身发抖。
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剑客，躺在血泊里，胸口被刺穿了三个洞，气息奄奄。看到他来，还勉强笑了笑，说：“师兄……我没……没给天风派丢人……”
那是尹十三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许怀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天，我回来了。带着天风派剩下的人，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会场外又走进来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阴沉，眼神凶狠。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农夫，有的像商贩，有的像乞丐——显然这三十三年，他们过得并不好。
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每个人都盯着会场里的正道人士，眼神像要吃人。
“书山派的人，”许怀远一字一顿，“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这话说出来，会场里的书山派弟子们反而冷静下来了。
人就是这样，当恐惧达到极点，就会转化成愤怒。
“老贼！”一个年轻弟子红着眼睛冲出来，“还我杨副掌门命来！”
他提着剑，不顾一切地冲向许怀远。
“小五！回来！”乾长老大惊。
但已经晚了。
许怀远看都没看那弟子，只是随手一挥剑。
“噗嗤。”
年轻弟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个血洞，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还有谁？”许怀远甩掉剑上的血，环视全场。
没人敢动。
刚才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连乾长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许怀远，”乾长老咬牙道，“你这是要跟整个凉州武林为敌吗？”
“为敌？”许怀远笑了，“三十三年前，你们不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吗？当年你们灭天风派的时候，可曾想过‘为敌’两个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只是来讨债。书山派欠我们的，该还了。”
“那杨副掌门呢？”一个书山派弟子哭着喊，“他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他那时候才十几岁！”
“他是书山派的人。”许怀远冷冷地说，“这就够了。”
“你……”
“我什么？”许怀远打断他，“当年书山派杀我天风派弟子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跟尹十三的事有没有关系？可曾问过他们那时候几岁？”
他说得有理。
至少在复仇的逻辑上，有理。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就是江湖最原始的规则。
“许掌门，”林雪瑶突然开口，“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书山派报仇，我理解。但这里不止书山派的人，还有其他门派。请你不要伤及无辜。”
许怀远看向她，眼神微动：“你是……大炎风云快递的林夫人？”
“是。”
“我听说过你。”许怀远说，“曹大镖头的夫人，为人仗义，在凉州名声不错。”
“许掌门过奖。”
“但今天，”许怀远摇头，“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善了。”
他举起剑，指向会场里的书山派弟子。
“书山派的人，自己站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我就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会场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书山派的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天风派的狗贼！”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会场入口处，又冲进来几个人——是刚才跟着雷泽涛上山的书山派弟子。他们满身是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为首的是个独臂的中年人，他盯着许怀远，眼睛像要喷火。
“许怀远！你还认得我吗？！”
许怀远眯起眼睛：“你是……赵铁柱？”
“没错！”独臂中年人吼道，“三十三年前，你在青松岭杀我师父的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亲手宰了你！”
“你师父？”许怀远想了想，“哦，想起来了，那个使双刀的老头。他当年围攻十三师弟的时候，砍了十三师弟三刀。我杀他，是报仇。”
“放屁！”赵铁柱嘶吼，“我师父一生行侠仗义，怎么可能围攻尹十三？那都是你们天风派编造的！”
“呵，”许怀远笑了，“你们书山派的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我杀了你！”
赵铁柱提着刀冲了过来。
他的刀法很快，很狠，每一刀都直奔许怀远的要害。
但许怀远更快。
“叮叮叮叮——”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三招过后，赵铁柱的刀断了。
不是被砍断的，是被震断的。
许怀远的剑像有千斤重，每一击都震得赵铁柱虎口发麻。到第三招的时候，赵铁柱终于握不住刀了。
“去死吧。”许怀远一剑刺向赵铁柱心口。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赵铁柱面前。
是林雪瑶。
她双手各持一把短剑，交叉架住了许怀远的剑。
“林夫人，”许怀远皱眉，“你真要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林雪瑶平静地说，“但这里是武林大会会场，不是战场。要打，出去打。”
“如果我偏要在这里打呢？”
“那我就只能得罪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许掌门，好久不见啊。”
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场里。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青松，沉稳，挺拔。
“苏嵇？”许怀远眯起眼睛，“洗剑阁阁主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苏嵇微微一笑，“许掌门，三十三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
“少废话。”许怀远冷冷地说，“今天谁来都没用。书山派的人，必须死。”
“如果我非要保他们呢？”
“那你就一起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得谈了。
苏嵇叹了口气，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剑身黯淡无光，剑柄上连个装饰都没有。
但许怀远看到那把剑，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洗剑阁的‘无锋剑’……苏阁主还真是看得起我。”
“对付许掌门，不敢大意。”苏嵇说，“请。”
许怀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好。既然苏阁主要替书山派出头，那我就先领教领教洗剑阁的高招！”
他话音落下，整个人突然动了。
快！
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但苏嵇比他更快。
“叮！”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两人同时后退。
许怀远退了五步。
苏嵇退了三步。
高下立判。
“好剑法。”许怀远舔了舔嘴唇，“看来这三十三年，苏阁主也没闲着。”
“彼此彼此。”苏嵇淡淡道，“许掌门还要打吗？”
“打！”许怀远咬牙，“今天不打，我这三十三年就白活了！”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剑光如雨，剑气如虹。
但苏嵇依然从容。
他就像一块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汹涌，始终屹立不倒。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许怀远的攻势越来越猛，但苏嵇的防守也越来越稳。
终于，在第五十招的时候，许怀远露出了破绽。
苏嵇抓住机会，一剑刺出。
“噗嗤。”
剑尖刺穿了许怀远的肩膀。
许怀远闷哼一声，后退数步，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你输了。”苏嵇收剑。
“我没输！”许怀远嘶吼，“我还能打！”
“再打，你会死。”苏嵇看着他，“许掌门，三十三年前的恩怨，是该了结了。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许怀远惨笑，“跪下来求你们原谅？”
“不。”苏嵇摇头，“用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有蹊跷。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现在，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尹十三的死，”苏嵇一字一顿，“真正的凶手，可能不是书山派。”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许怀远更是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嵇重复道，“真正的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他看向会场外的黑暗。
“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