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1章：武林活化石
凉州城往南八十里，武林大会会场。
如果说凉州城是江湖的权力中心，那这片依山傍水的会场就是江湖的面子工程。八大门派、十二世家、三十六帮会，但凡在凉州地界上叫得出名号的势力，都在这里搭了棚子、插了旗子，摆出一副“江湖大事必须有我”的架势。
此刻正是午时，各派高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表面上是在交流感情，实际上是在互相试探——试探对方今年收了多少弟子，试探对方最近有没有搞到什么秘籍，试探对方掌门昨晚去了哪家青楼。
“要我说，宁掌门这次肯定能赢。”八极门的商门主捋着山羊胡，一脸笃定，“姬寒玉再厉害，那也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咱们宁掌门可是实打实的凉州第一人，这十几年就没输过。”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立刻就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附和：“商门主说得对！”“宁掌门武功盖世，肯定没问题！”“咱们就等着庆功宴吧！”
气氛一时间很和谐，很正能量。
直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呵呵。”
就两个字，充满了嘲讽。
商门主皱眉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会场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满脸褶子、正抠着鼻孔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抱着把破剑打瞌睡的少年。
这三人所在的棚子也寒酸得要命，棚顶破了三个洞，旗帜褪色得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是个“书”字。
“原来是书剑派的马副掌门。”商门主皮笑肉不笑，“怎么，马副掌门有不同意见？”
书剑派。
这个名字说出来，会场里有一半人露出了“哦，那帮穷酸还没死绝啊”的表情，另一半人则是“书剑派？那是啥？”的茫然。
马副掌门——就是那个抠鼻孔的中年汉子——把手从鼻孔里拿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意见倒是没有，就是觉得你们这些人啊，眼皮子太浅。”
“哦？此话怎讲？”
“你们只知道宁秋是凉州第一人，只知道姬寒玉是三百年前的老古董。”马副掌门咂咂嘴，“可你们知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姬寒玉还在江湖上蹦跶的时候，书山派连山门在哪儿都还没选好呢。”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几个耳朵尖的掌门凑了过来：“马副掌门，你这话里有话啊？”
“也没什么。”马副掌门翘起二郎腿，一副“老子知道很多但老子不想说”的欠揍模样，“就是提醒某些人，别太把宁秋当回事。这江湖啊，风水轮流转，今天你是第一，明天可能就成垫底了。”
商门主脸色有点难看：“马副掌门，你这是在诅咒宁掌门？”
“不敢不敢。”马副掌门摆手，“我就是实话实说。我们书剑派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活得久。一百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姬寒玉横行江湖的时候，书山派还没影呢。后来书山派崛起了，我们书剑派也没倒。现在宁秋可能要栽了，我们书剑派呵呵，还能在这儿嗑瓜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周围几桌人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书剑派，这个门派在凉州江湖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论历史，它确实悠久——开派祖师“书剑双绝”李逍遥，一百五十年前就在凉州闯出了名号。据说这位李祖师是个妙人，武功高不高不知道，但特别爱折腾。今天搞个“德云社相声大赛”，明天办个“生吞活蚯蚓挑战赛”，后天又组织“谁能在我剑下撑过三招我就收谁为徒”的选拔会。
这么折腾了几十年，书剑派的名气是打出去了，但正经弟子没收几个，仇家倒是结了一堆。
李祖师仙逝后，书剑派就彻底垮了。
倒不是仇家上门报复——那些仇家大多也被李祖师折腾得没了脾气，懒得跟一个没落门派计较。主要是书剑派的后人太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现在，整个门派就剩三个人：副掌门马大哈，长老抠脚陈，弟子睡不醒。
是的，他们连掌门都没有——上一任掌门因为“拐卖妇女儿童”被官府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按理说，这样的门派根本没资格参加武林大会。
但武林大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历史超过百年的门派，都可以受邀参加，算是给老前辈一个面子。
所以书剑派就来了。
不仅来了，还年年都来。来了也不干正事，就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说风凉话、嘲讽那些新兴门派。
“商门主别生气。”旁边有个和事佬打圆场，“马副掌门就是爱开玩笑，没恶意。”
“我可没开玩笑。”马副掌门抠了抠脚，“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八极门才成立多少年？三十年？四十年？放在一百年前，你们连给书剑派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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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门主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了：“你放屁！我们八极门现在有弟子三百，分舵六个，每年接的镖”
“接镖？”马副掌门打断他，“哦，想起来了，你们是开镖局的。啧啧，堂堂江湖门派，沦落到给人押镖，丢不丢人？”
年轻弟子气得脸都红了：“你”
“你什么你？”马副掌门翻了个白眼，“我们书剑派当年风光的时候，凉州三分之一的产业都是我们的！虽然现在没了，但那是因为我们不屑于经营，懂吗？这叫清高！”
这话说出来，连他身边那个打瞌睡的少年都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师父，咱们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吗？”
“闭嘴！”马副掌门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那叫体验生活！”
会场里一阵哄笑。
商门主也笑了，不过是气笑的。
“马副掌门，”他咬着牙说，“既然书剑派这么清高，那今年的‘门派贡献榜’，你们排第几啊？”
门派贡献榜，是武林大会每年都会公布的榜单，根据各门派在过去一年里为江湖做的贡献——比如铲除邪派、调解纠纷、捐赠善款等等——进行排名。排名高的，自然有面子；排名低的，那就丢人了。
书剑派在贡献榜上的位置，很稳定。
年年垫底。
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
“贡献榜？”马副掌门一脸不屑，“那都是虚名。我们书剑派讲究的是修身养性，不为虚名所累。”
“所以就是没贡献咯？”
“贡献有啊！”马副掌门理直气壮，“我们去年不是帮忙调解了王寡妇和李屠夫的纠纷吗？那可是大事！关系到一条街的和谐！”
会场里又是一阵哄笑。
王寡妇和李屠夫那点破事，在场的基本都听说过——其实就是李屠夫买肉少给了二两，王寡妇不依不饶，两人吵了三天。最后是书剑派那位睡不醒的弟子路过，被吵得睡不着，顺手把两人都打晕了，这才消停。
这也算江湖贡献？
商门主摇摇头，懒得再跟这滚刀肉废话了。
他转身对自家弟子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不思进取的下场。一个门派，如果只知道躺在老祖宗的功劳簿上睡大觉，迟早会变成这样。”
弟子们纷纷点头，看向书剑派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优越感。
马副掌门也不生气，继续抠脚。
倒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长老抠脚陈——突然开口了：“商门主，你刚才说宁秋肯定能赢？”
“自然。”
“那如果宁秋输了呢？”抠脚陈慢悠悠地问。
“不可能。”商门主斩钉截铁。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是说万一。”抠脚陈盯着商门主，“万一宁秋输了，甚至死了。你们这些依附书山派的门派，打算怎么办？”
会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抠脚陈。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尖锐到没人敢回答。
是啊，万一宁秋输了怎么办？
书山派是凉州武林的第一大门派，但它的强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宁秋的个人武力。如果宁秋倒了，书山派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吗？
那些依附书山派的门派，又该何去何从？
“陈长老这话说得不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是洗剑阁的苏嵇长老。
“苏长老。”商门主拱手。
苏嵇回了一礼，然后看向抠脚陈：“陈长老，宁掌门武功盖世，姬寒玉虽然厉害，但毕竟沉睡了三年，实力必然大损。这一战，宁掌门的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八成？”抠脚陈笑了笑，“苏长老，你也是用剑的。应该知道，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八成胜算？呵呵，当年李祖师跟人比武，胜算九成九，最后不还是输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抠脚陈打断他，“都是人，都会犯错，都会死。”
这话说得太不吉利了。
苏嵇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书山派的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上满是惊恐。
“救、救命”他嘶哑着嗓子喊，“掌门掌门遇袭了！”
“什么？！”商门主第一个冲过去，“怎么回事？说清楚！”
年轻弟子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我、我们是跟着曹师叔下山的走到半路，姬寒玉和乌鸦追来了曹师叔让我们先走，他留下断后后来、后来我们听到打斗声，不敢回头，拼命跑跑到山腰的时候，听到山上传来了宁掌门的怒吼”
他说到这里，突然哭了出来。
“宁掌门宁掌门被曹大镖头偷袭了！”
“什么？！”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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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清楚！”苏嵇抓住年轻弟子的肩膀，“曹大镖头偷袭宁掌门？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年轻弟子哭喊着，“我亲眼看到的！曹大镖头趁着宁掌门跟姬寒玉对峙的时候，从背后用匕首偷袭！宁掌门虽然躲开了要害，但还是受了重伤姬寒玉想趁机夹击，被李云敌李长老挡住了宁掌门和李长老拖住两人，让我下山求援”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
宁秋被偷袭重伤。
偷袭者是曹大镖头。
会场彻底炸了。
“曹大镖头？大炎风云快递那个？”
“他为什么要偷袭宁掌门？”
“难道他跟姬寒玉是一伙的？”
“难怪！我就说大炎风云快递最近发展得这么快，肯定有问题！”
“现在怎么办？宁掌门重伤，书山派群龙无首”
“快去支援啊！”
一片混乱中，商门主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会场另一侧——那里是大炎风云快递的棚子。
棚子里，林雪瑶、海费斯、肖铁柱等人都在。他们也听到了年轻弟子的话，此刻脸色都不好看。
“林夫人，”商门主沉声问，“这事，你怎么解释？”
林雪瑶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声音很稳：“商门主，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我夫君绝不会偷袭宁掌门。”
“误会？”有人冷笑，“人家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亲眼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海费斯接口，“江湖上易容术、伪装术层出不穷，有人冒充我们总镖头，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们怎么证明不是曹大镖头？”
“我们不需要证明。”林雪瑶环视全场，“我夫君的为人，在场有不少人都知道。他虽有些不着调，但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更何况，他有什么理由偷袭宁掌门？大炎风云快递和书山派无冤无仇，甚至还有合作。他这么做，图什么？”
这话说得在理。
曹大镖头虽然名声不太好——贪财、怕死、爱耍小聪明——但背信弃义这种事，确实没见他干过。
而且就像林雪瑶说的，他没动机啊。
“也许”有人小声说，“他是被七月十四收买了？”
“不可能。”这次说话的是南宫世家的家主，“曹大镖头跟七月十四有仇，之前还坏了他们好几次好事。七月十四不可能收买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
会场里一片嘈杂，各派掌门议论纷纷，有人提议立刻上山支援，有人提议先把大炎风云快递的人控制起来，还有人提议干脆跑路。
“都安静！”苏嵇突然大喝一声。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苏嵇沉声说，“当务之急，是确认山上的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怎么确认？”商门主问。
“派人上山。”苏嵇说，“但不要全去，留一部分人在这里，以防万一。”
“那大炎风云快递的人呢？”
苏嵇看向林雪瑶。
林雪瑶平静地说：“我们可以留在这里，作为人质。如果真是我夫君做的，我们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大气。
连那些对大炎风云快递有意见的人，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就这么定了。”苏嵇拍板，“商门主，你带八极门的人上山。我留在这里，坐镇会场。”
“好。”商门主点头，转身招呼弟子，“八极门的，跟我走！”
他带着几十个弟子，匆匆离开了会场。
其他人也各自归位，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还是悠闲的茶话会，现在变成了紧绷的战场。
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生怕身边的人突然变成敌人。
只有书剑派那三人，还在优哉游哉地嗑瓜子。
马副掌门甚至打了个哈欠：“看吧，我就说宁秋不一定能赢。这不，出事了。”
抠脚陈叹了口气：“江湖啊，就是这样。今天你风光，明天可能就没了。”
那个睡不醒的少年揉了揉眼睛：“师父，咱们要不要也跑路？”
“跑什么跑？”马副掌门一巴掌拍过去，“咱们书剑派一百多年都没倒，靠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字：苟。苟住，就能活。”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会场中央，林雪瑶看着山上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夫君
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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