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空旷的会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曹大镖头那句话说完之后，雷泽涛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冷硬。
“就算是我书山派内部的人，”雷泽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想把三船黑火药悄无声息运到山下，也不是件容易事。”
“是不容易，”曹大镖头点头，“但如果是你雷泽涛亲自操办，再配合几个心腹弟子，那就简单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最开始我想不通。七月十四的圣子计划明明可以温水煮青蛙，慢慢掌控各大门派，为什么非要搞这么大动静？后来我明白了——这不是圣父的计划，是你的。”
雷泽涛没否认。
“黑火药的数量，够炸平整个会场。时间选在武林大会，因为这是近期唯一能把上千江湖人聚集起来的机会。目标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而是各门派的高层——特别是那些已经被圣子渗透的门派。”
曹大镖头掰着手指头数：
“炸了会场，七月十四的圣子、支持圣子的门派高层，还有可能到场的圣父本人，一锅端。书山派虽然也会有伤亡，但核心力量可以提前撤离。等爆炸过后，书山派就能以‘肃清邪教、为武林除害’的名义，收拾残局，一举成为凉州武林的实际掌控者。”
他看向雷泽涛：
“我说的对吗，雷先生？”
雷泽涛转过身，正面看着曹大镖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遗憾？
“对了一半，”他说，“另一半，你猜错了。”
曹大镖头挑眉：“哪一半？”
“目标不是掌控武林，”雷泽涛摇摇头，“我从没想过让书山派称霸。我要的，只是除掉圣父——彻底地，不留后患地除掉。”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决绝，让曹大镖头心里一凛。
“为了除掉圣父，你打算拉着上千人陪葬？”曹大镖头的声音冷了下来，“包括那些无辜的门派弟子？包括我妻子？包括我大炎风云快递的人？”
“如果必要的话，”雷泽涛毫不犹豫，“是的。”
操。
曹大镖头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知道雷泽涛狠，但没想到这么狠。
“你疯了，”他说，“你这不叫除魔卫道，你这叫滥杀无辜。”
“那你说怎么办？”雷泽涛反问，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七月十四渗透江湖二十年，圣子遍布各门派。你知道我们山鬼查了多久，才勉强摸清楚一部分名单吗？你知道就算明天公布名单，能抓到的也只有明面上的棋子吗？”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圣父不死，七月十四就不会灭。今天抓一批圣子，明天他就能培养新的一批。二十年了，曹镖头，江湖被这个组织折腾了二十年！”
曹大镖头没说话。
他知道雷泽涛说的有道理。七月十四就像个毒瘤，根深蒂固，常规手段确实很难根除。
但——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法，”他摇头，“你这不叫翻盘，你这叫同归于尽。而且拉着成百上千个不相干的人一起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雷泽涛说。
“放屁，”曹大镖头骂得毫不客气，“你这叫不择手段。而且你考虑过后果吗？就算炸死了圣父，炸死了圣子，然后呢？书山派怎么跟其他门派交代？那些死了掌门、死了精英弟子的门派，会善罢甘休？”
雷泽涛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那些后续，雷震子会处理。”
“哦，”曹大镖头点点头，“所以你一年前把雷震子派走，不只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让他远离这个计划。等爆炸发生后，你再‘不幸遇难’，雷震子回来收拾残局，接任书山派掌门，带领书山派……重新开始？”
雷泽涛没否认。
曹大镖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他妈是什么狗血剧情？哥哥为了弟弟的未来，准备牺牲自己，顺便拉上一堆垫背的？还美其名曰“除魔卫道”？
“雷先生，”他说，“你有没有问过雷震子，他想不想要这样的未来？”
雷泽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不需要知道，”他低声说，“他只需要活着，把书山派带向正轨。”
“去你妈的正轨，”曹大镖头直接开骂，“你这叫自私。你以为你这是伟大牺牲？你这是把你弟弟推到火坑里！等他回来，发现亲哥炸死了半个武林，然后自己还得接手这个烂摊子——你觉得他会感激你？”
“他不会感激，”雷泽涛平静地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个屁，”曹大镖头嗤笑，“你就是怂。你不敢跟圣父正面斗，就想着用这种歪门邪道。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呸，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没别的招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
雷泽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曹大镖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曹镖头，”他说，“你今晚不该一个人来的。”
“怎么？”曹大镖头挑眉，“你还想灭口？”
“我本来没想杀你，”雷泽涛缓缓说，“但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而且……你不会同意我的计划。”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苍凉：
“其实我很欣赏你。大炎风云快递这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有原则，有底线，有热血——这些都是江湖上最缺的东西。如果可以，我真想跟你做朋友。”
“别，”曹大镖头摆手，“我可不敢跟你这种动不动就要炸死上千人的人做朋友。我怕哪天睡醒了发现自己被你‘牺牲’了。”
雷泽涛摇摇头，不再多说。
他抬起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也就七寸，刃身黝黑，在月光下不反光，一看就是专门打造的杀人利器。
“曹镖头，”雷泽涛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黑火药的事，我会处理掉，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第二呢？”
“第二，”雷泽涛握紧匕首，“你我打一场。你赢了，我马上撤走黑火药，放弃计划。你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曹大镖头笑了：“雷先生，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我赢了，你损失一个计划；我输了，我命没了。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
“那你可以选第一个，”雷泽涛说。
“可我选不了，”曹大镖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傻逼操作，就想管。特别是那种自以为很伟大、实际上蠢得要命的傻逼操作。”
雷泽涛眼神一冷：“那就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动了。
曹大镖头早有准备，在雷泽涛动的瞬间就往左横移三步——这是预判。他见识过雷泽涛的身手，上次在靖王府，这老阴逼伪装身份用别的武功，都能跟他打个有来有回。现在对方动了杀心，肯定更危险。
果然，雷泽涛那一扑是虚招。
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左掌悄无声息地拍出，掌心泛着诡异的赤红色，正是靖王府用过的赤色掌法！
曹大镖头不敢硬接，脚下再退，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向雷泽涛手腕。
雷泽涛变招极快，手腕一翻，匕首划向曹大镖头手指。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七八招。
曹大镖头越打越心惊。
不对劲。
雷泽涛的实力，比上次交手时强太多了！
不是招式更精妙，也不是经验更丰富——是内力。那种浑厚、凝实、绵绵不绝的内力，完全超出了“炉火纯青境”的范畴！
又一招对拼。
曹大镖头一掌拍在雷泽涛胸口，雷泽涛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而雷泽涛的匕首擦过曹大镖头手臂，明明只是擦过，那股劲气却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你——”曹大镖头脱口而出，“你内功什么时候晋入天人合一境的？！”
天人合一境。
江湖上真正顶尖高手的门槛。宁秋是这个境界，李云敌也是这个境界。整个凉州武林，明面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十个人。
而现在，雷泽涛也踏进去了。
雷泽涛后退两步，没继续进攻。他看着曹大镖头惊讶的表情，忽然笑了——那是曹大镖头今晚第一次见他笑，笑得有点悲凉。
“十天前，”他说，“我在后山闭关，突然就突破了。很意外，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曹大镖头心里骂娘。
十天前？也就是说，这老阴逼早就突破了，但一直藏着掖着，谁也没告诉！
“所以你才有底气搞这个计划，”曹大镖头明白了，“你觉得以天人合一境的实力，就算计划失败，你也能全身而退？”
“不，”雷泽涛摇头，“我没打算退。如果我死了，能换圣父也死，那值得。”
“那你现在跟我打什么？”曹大镖头没好气，“直接去炸不就完了？”
“因为你说得对，”雷泽涛说，“我弟弟……不会想要这样的未来。”
他握紧匕首，再次摆开架势：
“所以曹镖头，这一战，我必须打。如果你赢了，我就听你的。如果你输了……”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曹大镖头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
而且……很可能会输。
他不是妄自菲薄。刚才那几招交手，他已经感觉到双方的实力差距。雷泽涛的内力比他浑厚太多，招式也更老辣。最关键的是，他体内三道真气还没完全融合，打这种硬仗，很吃亏。
但——
“打就打，”曹大镖头咧嘴一笑，“谁怕谁啊。”
他摆开太极拳起手式，脚下不丁不八，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雷泽涛眼神一凝：“好。”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雷泽涛不再留手。天人合一境的内力全力爆发，匕首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曹大镖头咽喉！
曹大镖头不闪不避，双手画圆，一式“揽雀尾”迎上。
“铛！”
匕首撞在无形的气墙上，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
雷泽涛手腕一抖，匕首顺势下滑，削向曹大镖头手腕。同时左掌再出，赤红色的掌印拍向他胸口！
两路夹击！
曹大镖头脚下连踩，身形如鬼魅般左右晃动，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两招。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击，雷泽涛第三招又到了——
这次是腿。
一记毫无征兆的低扫，扫向曹大镖头下盘！
曹大镖头仓促间跃起，可人在空中，无处借力。雷泽涛等的就是这一刻，匕首上挑，直刺他小腹！
完了。
曹大镖头心里一沉。
这一招，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