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镖头没退那间地字房。
这事儿说来也巧——那天从悦来客栈离开时,孙长老把那块“地”字木牌扔给他,他顺手就揣怀里了。后来住进候财主家,院子宽敞房间管够,他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段玉吃饭时随口问了句:“镖头,咱们从铁鹤门赢的那间房,还留着吗?”
曹大镖头才一拍脑门:“哎哟!忘了还了!”
肉肉正往嘴里塞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还啥还?留着呗!反正孙长老也没好意思要。”
“那倒也是,”曹大镖头琢磨了一下,“不过咱们也用不上啊……”
“用得上!”段玉眼睛一亮,“镖头,您看这样行不行——那间房咱们不退,我跟几个兄弟轮流去住。住是次要,主要是在那儿跟其他门派的年轻弟子切磋切磋。”
曹大镖头挑眉:“哟?开窍了?”
段玉挠挠头:“这不是……看小花哥那么猛,我们也想进步进步嘛。悦来客栈天天有人挑战,正好当实战训练场。”
这话说得在理。
曹大镖头想了想,点头:“行。不过记住了——切磋可以,别下死手。咱们是文明人,讲究点到为止。”
“明白!”段玉兴奋地应下,立马招呼了几个平时练功最刻苦的伙计,揣着木牌就出门了。
剩下的人,则进入悠闲模式。
曹大镖头跟林雪瑶去拜访了几个相熟的门派——说是拜访,其实就是串门。沧浪门韩门主热情得很,拉着曹大镖头喝了一上午茶,聊的都是武林八卦;南宫世家那位输给何守义的少年,见到曹大镖头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聊开了后发现人挺实诚,还约着下次再切磋。
至于大炎风云快递的“观光团”,则彻底撒了欢。
肉肉领着一帮年轻伙计在七盘镇逛吃逛吃,从镇东头的糖葫芦买到镇西头的芝麻饼,顺便还采购了一堆土特产——说是要带回去给镖局里没来的兄弟们尝尝。
七盘镇这地方,民风确实淳朴。
街上卖东西的小贩,看到江湖人士也不怵,该吆喝吆喝,该砍价砍价。肉肉买糖葫芦时,那大爷还跟他唠嗑:“小伙子,你们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今年人多,可得注意安全啊。”
“大爷您放心,”肉肉啃着糖葫芦,“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好,”大爷笑呵呵地说,“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你看咱们镇上,这几年发展多好——路修宽了,房子盖新了,孩子们都有书念。要我说啊,江湖人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天下早就太平了。”
肉肉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离开糖葫芦摊,他才小声跟小孙说:“这大爷说话……咋跟我初中政治老师似的?”
小孙深有同感:“我也觉得。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七盘镇这氛围,特别像……”
“像啥?”
“像咱们县城搞‘新农村建设’那会儿,”小孙说,“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街面干干净净,连吵架的都少。”
肉肉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这七盘镇,简直就是“江湖版社会主义新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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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众人陆续回到候财主家的东跨院。
段玉几个是最后回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贼亮。
“怎么样?”曹大镖头问。
“过瘾!”段玉兴奋地说,“今天打了三场,赢了两场输了一场。输的那场是对上洗剑阁的弟子——好家伙,剑法真犀利,我差点没接住。”
曹大镖头点点头:“洗剑阁以剑法闻名,输给他们不丢人。有收获就行。”
“收获太大了!”另一个伙计插嘴,“镖头您是不知道,实战跟平时练完全两码事!那些门派的招式、套路,跟咱们以前遇到的野路子不一样,得动脑子打!”
“那就接着打,”曹大镖头说,“反正房钱不用咱们出,打够本为止。”
众人都笑起来。
晚饭是马小花掌勺——候财主家厨房食材齐全,鸡鸭鱼肉样样有。马小花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炖了一大锅鸡汤。
肉肉吃得满嘴流油:“小花哥,你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马小花憨厚一笑:“喜欢就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李管家的声音传来:“曹镖头,书山派雷泽涛雷先生来访。”
曹大镖头放下筷子,跟林雪瑶对视一眼。
雷泽涛?这么晚来干什么?
“请进来,”他扬声说。
不多时,雷泽涛领着两个书山派弟子走进院子。他今天穿的是书山派的制式长衫,腰间佩剑,神色看起来……有点凝重。
“曹镖头,林姑娘,”雷泽涛抱拳,“冒昧来访,打扰了。”
“雷先生客气了,”曹大镖头示意他坐,“吃饭没?没吃一起吃点?”
雷泽涛摇摇头:“吃过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其他人。
曹大镖头会意,摆摆手:“你们继续吃,我跟雷先生去屋里聊。”
两人进了正房,林雪瑶也跟了进来。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雷先生,什么事这么严肃?”曹大镖头问。
雷泽涛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又走到门口,确认门外没人,这才转身。
那谨慎的架势,搞得曹大镖头都有点紧张了。
“曹镖头,”雷泽涛压低声音,“明天武林大会,你们的座次安排好了——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十大。”
曹大镖头挑眉:“哦?书山派这么给面子?”
“这是你们应得的,”雷泽涛说,“上次秘籍那件事,书山派欠你们人情。这次安排座次,也算是还一部分。”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不过我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个。”
曹大镖头坐直了身体:“您说。”
“明天武林大会上,”雷泽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公布七月十四圣子的名单,当场铲除这些棋子。”
曹大镖头瞳孔一缩。
“我们已经联络了洗剑阁李云敌、沧浪门韩门主、流云山庄、刀剑门,”雷泽涛继续说,“加上山鬼的人手,支持这个计划的门派已经超过半数。明天,我们会动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曹大镖头消化着这个消息,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事儿,你弟弟雷震子知道吗?”
雷泽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曹大镖头一直盯着他,可能都发现不了。但确实变了,从刚才的凝重,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曹镖头为什么这么问?”雷泽涛的声音还算平稳。
“就是好奇,”曹大镖头耸耸肩,“我记得你弟弟当年是书山派掌门热门人选吧?后来因为严段段遇袭那事儿,被怀疑了,然后……被外派了?好像有一年多没消息了。”
雷泽涛沉默了一下。
“当年那件事,我和震子只能保一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两个人都被疏远,书山派内部就没人能制衡那些人了。所以我选择划清界限,让他外派——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他现在在哪儿?”曹大镖头追问。
“在云州,”雷泽涛说,“有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不方便说。”
曹大镖头点点头,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雷震子知道你们明天要在武林大会上动手吗?”
这次,雷泽涛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曹大镖头足足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茶杯,一言不发。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雪瑶轻轻碰了碰曹大镖头的手,示意他别逼太紧。
但曹大镖头没停。
“雷先生,”他说,“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儿,你亲弟弟如果不知道,会不会……不太好?”
雷泽涛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明天武林大会,还请曹镖头配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曹大镖头又叫住他:
“雷先生。”
雷泽涛回头。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雷泽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曹大镖头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林雪瑶轻声问:“你怀疑什么?”
“不知道,”曹大镖头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对劲。雷泽涛这人我了解,心思深,做事周全。这么大的计划,他不可能不考虑雷震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雷震子那边,有更重要的事,”曹大镖头说,“重要到连武林大会铲除七月十四这种事,都不能让他分心。”
林雪瑶想了想:“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曹大镖头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但肯定跟七月十四有关。雷泽涛刚才提到‘山鬼’——那应该是他暗中组建的力量。而雷震子外派云州……”
他忽然停住脚步。
“云州……七月十四的总坛,是不是在云州附近?”
林雪瑶脸色一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曹大镖头摆摆手,“都是瞎猜。不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今晚怕是要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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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七盘镇已经安静下来。
武林大会的会场设在镇中心广场,这会儿已经布置妥当——高台、座席、旌旗,一应俱全。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显得有些冷清。
雷泽涛站在高台边,背着手,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座椅。
他在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哈欠声。
“雷先生,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赏月呢?”
曹大镖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边走边揉眼睛——看得出来是真困。
雷泽涛没回头:“曹镖头不也没睡?”
“我这不是……被你勾得睡不着嘛,”曹大镖头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台下,“话说回来,这会场布置得不错,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
“书山派承办武林大会,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嗯嗯,有道理,”曹大镖头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雷先生,我晚上闲着没事,去清河帮蒋帮主那儿串了个门。”
雷泽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蒋帮主人挺热情的,请我喝茶,还跟我聊了点……小秘密,”曹大镖头继续说,“他说,前几天书山派从他那儿调了三船黑火药。”
雷泽涛沉默。
“三船啊,”曹大镖头啧啧两声,“那分量,够把一个小山头夷为平地了。我就好奇啊,书山派要这么多黑火药干啥?炸矿?可七盘镇附近没矿啊。”
他转过头,看着雷泽涛的侧脸:
“然后我就想到了武林大会。这几天七盘镇聚集了上千江湖人,要是这时候有人想搞事情,把这些人一锅端了……那可真是‘大场面’。”
雷泽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曹镖头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大镖头也平静地说,“最开始我怀疑是七月十四圣父想这么干。可转念一想——圣子的计划是渗透掌控各大门派,悄无声息地完成权力更迭。搞这种大规模爆炸,除了暴露自己,没什么好处。”
“而且,”他顿了顿,“想把三船黑火药神不知鬼不觉运到书山派脚下……这事儿,外人办不到。只有书山派内部的人,才有这个便利。”
雷泽涛终于转过头,看着曹大镖头。
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直到我听蒋帮主说,”曹大镖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年前,雷震子被外派云州。而调运黑火药的时间,正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雷先生,你的计划,是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会场,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