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七盘镇的路,其实不远。
从凉州城出发,往东南方向走,也就六十来里地。正常步行,大半天就能到。但曹大镖头不着急——武林大会还有好几天才正式开始,去那么早干什么?在七盘镇干等着?
所以镖局二十人的队伍,走得那叫一个悠闲。
肉肉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要摘一朵,树上的鸟叫要学两声,看见个小溪还要蹲下来玩会儿水。曹大镖头也不管她,由着她闹腾。
喵喵背着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她那些小册子、地图和稀奇古怪的工具。她走得气喘吁吁,但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不得了。
“镖头,你说武林大会上会不会有那种……特别厉害的高手对决?”她凑到曹大镖头身边问。
“肯定有。”曹大镖头啃着从路边摘的野果子,“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都想露脸,老一辈的也想切磋切磋。不打几场狠的,对得起‘武林大会’这四个字吗?”
“那……那咱们能打得过吗?”喵喵有点担心。
“打不过就认输呗。”曹大镖头满不在乎,“咱们是去看热闹的,又不是去争武林盟主的。真遇到打不过的,抱拳说声‘佩服’,不丢人。”
喵喵想想也是,就放心了。
张静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或者观察一下路两边的地形。谢峰跟在她旁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事。
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前方路边出现一家酒肆,旗杆上挑着个“酒”字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歇会儿。”曹大镖头挥挥手,“喝口水,吃点东西。”
众人欢呼一声,涌进酒肆。
酒肆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看见这么多人进来,眼睛都笑弯了,赶紧招呼伙计上茶。
曹大镖头刚坐下,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人马停在了酒肆门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一看就是练家子。
“洗剑阁的人。”谢峰在曹大镖头耳边低声说。
曹大镖头点点头,没说话。
那中年人走进酒肆,目光扫了一圈,在看到曹大镖头时,眼睛一亮。
“曹大镖头?”他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久仰大名!在下洗剑阁李云敌,幸会幸会!”
曹大镖头起身还礼:“原来是李阁主,失敬失敬。”
洗剑阁,凉州十大门派之一,以剑法闻名。阁主李云敌,更是江湖上有名的剑道高手,据说他的“九剑歌”已经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在凉州能排进前十。
“真是巧了!”李云敌很热情,“我们也去七盘镇,参加武林大会。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曹大镖头笑着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拨人拼桌,把酒肆挤得满满当当。
李云敌确实豪爽,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要了几坛好酒。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曹大镖头,”李云敌端起酒杯,“早就听说大炎风云快递在凉州的名声,一直想结交,可惜没机会。今天能遇上,真是缘分。”
“李阁主客气了。”曹大镖头跟他碰了一杯,“洗剑阁的剑法,我也是慕名已久。等到了武林大会,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
“没问题!”李云敌大手一挥,“到时候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给曹大镖头演练几招,还请多多指教。”
两人又喝了几杯。
酒酣耳热之际,李云敌忽然叹了口气。
“曹大镖头,其实……我这次去武林大会,除了参加盛会,还有一件要紧事。”
“哦?”曹大镖头放下酒杯,“什么事?”
李云敌脸色沉了下来:“四个月前,我洗剑阁两名弟子在外历练,遇到了富贵山庄的六公子。那六公子当街调戏民女,我那两个弟子看不过眼,出手教训了他一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怒意:“这本是小事,江湖儿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正常不过。可没想到……三天后,我那两个弟子就失踪了。”
曹大镖头皱眉:“失踪?”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云敌握紧了拳头,“我们派人去富贵山庄要人,结果金富贵那老东西,态度强硬得很,一口咬定没见过我们的弟子。还说……还说他的六儿子被我们的人打伤了,要我们赔偿。”
肉肉听得气不过:“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李云敌苦笑:“可不是吗?我们洗剑阁虽然比不上四海镖局那种财大气粗的,但也是十大门派之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偏偏……我们没有证据。”
“所以李阁主是打算在武林大会上,请盟主仲裁?”曹大镖头问。
“对。”李云敌点头,“书山派是凉州武林正道之首,宁秋掌门德高望重。我想请他出面,主持公道。另外……”
他看向曹大镖头,眼神诚恳:“曹大镖头在凉州声望日隆,到时候如果方便,还请助我一臂之力。富贵山庄财大势大,我怕书山派那边……也会有所顾忌。”
曹大镖头想了想,点头道:“行,如果情况属实,我一定帮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富贵山庄要是真敢无故掳人,那也太嚣张了,得压压他们的气焰。”
李云敌大喜,端起酒杯:“曹大镖头仗义!我敬你!”
两人又干了一杯。
就在这时,酒肆掌柜端着一个包裹走了过来。
“李阁主,”掌柜的把包裹放在桌上,“刚才有个妇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妇人?”李云敌一愣,“什么妇人?”
“是个很漂亮的妇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红衣。”掌柜的回忆道,“她说她是富贵山庄的人,奉金庄主之命,给李阁主送点东西。”
李云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个包裹,眼神凌厉。
包裹不大,用油布包着,系着红绳。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酒肆里的气氛,却一下子凝重起来。
洗剑阁的弟子都站了起来,手按剑柄。大炎风云快递这边,张静和谢峰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那个包裹。
“打开看看?”曹大镖头说。
李云敌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红绳。
油布一层层打开。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包裹里,是两条血淋淋的断腿。
从膝盖处整齐切断,切口很新,血还没完全凝固。断腿上还穿着洗剑阁弟子的制式裤子,裤脚上绣着洗剑阁的标志——一把青色的小剑。
“啊——!”肉肉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喵喵脸色惨白,差点吐出来。
张静和谢峰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李云敌死死盯着那两条断腿,眼睛瞬间红了。
“金、富、贵!”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操你祖宗!”
他一掌拍在桌上。
“咔嚓!”
实木桌子应声碎裂,碗碟酒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酒肆掌柜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柜台后面。
“阁主息怒!”一个洗剑阁弟子赶紧劝道,“这、这不一定就是……”
“放屁!”李云敌怒吼,“裤子是我们洗剑阁的!尺寸也对得上!这还能有假?!”
他猛地转身,看向曹大镖头:“曹大镖头,你都看到了!富贵山庄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们这是在告诉我,我的弟子已经死了!还故意把断腿送过来,羞辱我!”
曹大镖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江湖险恶,知道恩怨仇杀。但像这样,把人杀了,还把断腿送上门来挑衅的……
这已经不是嚣张了。
这是疯狂。
“李阁主,”他缓缓开口,“你先冷静。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不简单的?!”李云敌眼睛血红,“金富贵那老东西,娶了十五个老婆,生了八个儿子,最宠的就是这个六儿子。我们的人打了他儿子,他就杀我们的人,还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曹大镖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条断腿,眉头紧锁。
确实,从表面上看,这像是富贵山庄的报复。但……
为什么是现在?
四个月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报复?
而且为什么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送断腿上门,这是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的架势。金富贵虽然是出了名的护短,但他能做到富贵山庄庄主的位置,绝对不是傻子。这种蠢事,他干得出来吗?
“李阁主,”曹大镖头问,“送包裹的那个妇人,长什么样?掌柜的,你仔细说说。”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就、就三十来岁,很漂亮,穿一身红衣服,说话声音很好听……对了,她眼角有颗泪痣,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金镯子。”
李云敌听完,脸色更难看:“勾魂娘子……”
“谁?”曹大镖头问。
“金富贵的小妾,富贵山庄的大管家。”李云敌咬牙切齿,“那女人心狠手辣,是金富贵的得力助手。江湖上都说,富贵山庄一半的家业,都是她在打理。”
曹大镖头若有所思。
勾魂娘子亲自送断腿上门……
这是生怕洗剑阁不知道是谁干的?
太刻意了。
“李阁主,”他说,“我觉得这事有蹊跷。富贵山庄就算要报复,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这不像示威,更像……”
“更像什么?”
“更像栽赃。”曹大镖头缓缓道,“有人在故意挑拨洗剑阁和富贵山庄的关系,想让我们两家斗起来。”
李云敌愣了愣,然后摇头:“不可能!除了富贵山庄,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我洗剑阁在江湖上虽然也有仇家,但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金富贵那个疯子!”
曹大镖头没再争辩。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李云敌都听不进去。
丧徒之痛,加上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已经让这位剑道高手失去了理智。
“那李阁主打算怎么做?”他问。
“搜城!”李云敌毫不犹豫,“勾魂娘子肯定还在附近!我要把她找出来,问清楚我那两个弟子到底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身对洗剑阁弟子下令:“所有人,立刻回城!三人一组,搜遍凉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一定要找到那个贱人!”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
李云敌又看向曹大镖头:“曹大镖头,抱歉,这顿饭吃不成了。我得先去处理这件事。等到了武林大会,我再好好谢你。”
说完,他抱起那个装着断腿的包裹,大步走出酒肆。
洗剑阁的人匆匆跟上。
转眼间,酒肆里只剩下大炎风云快递的人,还有一地的狼藉。
肉肉这才敢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小脸还是煞白:“曹大哥,那、那真是人腿啊?”
“嗯。”曹大镖头点头。
“太、太可怕了……”肉肉声音发颤,“那个富贵山庄……怎么这么狠啊?”
曹大镖头没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碗破碟,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镖头,”谢峰低声说,“咱们怎么办?还去七盘镇吗?”
“去。”曹大镖头站起身,“不过……得加快速度了。”
他有一种预感。
这次的武林大会,恐怕会比预想的,还要热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