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肆到凉州城，十里路。
这十里路，李云敌走得杀气腾腾。
他抱着那个装着断腿的包裹，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洗剑阁的弟子跟在他身后，个个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大炎风云快递的队伍跟在他们后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肉肉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走路都挨着曹大镖头，小声问：“曹大哥，那两条腿……真的是洗剑阁弟子的吗？”
曹大镖头还没回答，走在前面的李云敌忽然回头，声音嘶哑：“当然是我洗剑阁弟子的！裤子是我们的，尺寸也对得上！除了富贵山庄，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肉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可是……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你那两个弟子的腿呢？万一……万一是别人穿上了洗剑阁的裤子呢？”
这话问得天真，但也问到了点子上。
李云敌愣了一下，然后怒道：“这还用问？！最近除了富贵山庄，我们洗剑阁没跟别的势力结仇！送包裹的又是勾魂娘子，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可是……”肉肉小声嘀咕，“你叫它它会答应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云敌脸色一僵。
洗剑阁的弟子们也面面相觑。
是啊，怎么确定那就是失踪弟子的腿？就凭裤子？就凭尺寸？
万一是别人故意穿了洗剑阁的裤子，砍了腿送过来，栽赃陷害呢？
李云敌沉默了半晌，咬牙道：“就算不是……也跟富贵山庄脱不了干系！勾魂娘子亲自送东西，这还不够明显吗？！”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肯定了。
曹大镖头看了肉肉一眼，心里赞了一句。
这丫头，有时候天真得可爱，但有时候问的问题，真能戳到关键处。
“李阁主，”他开口道，“肉肉说得有道理。这事确实蹊跷。富贵山庄就算要报复，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太蠢了，等于公开宣战。金富贵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不会这么蠢。”
李云敌脚步慢了下来。
他也冷静了一些，但眼中的怒火依然没消。
“那曹大镖头觉得，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曹大镖头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在故意挑拨洗剑阁和富贵山庄的关系。至于目的是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李云敌沉思片刻，忽然道：“不管是谁干的，勾魂娘子肯定知道内情！找到她，一切就清楚了！”
这话倒是对的。
如果勾魂娘子真的是送包裹的人，那她至少知道包裹是从哪儿来的，是谁让她送的。
“李阁主打算怎么找？”曹大镖头问。
“搜城！”李云敌斩钉截铁，“凉州城就这么大，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我把所有弟子都撒出去，一家一家地搜！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曹大镖头皱眉。
这法子太莽撞了。
凉州城再小，也有几万人口，几百条街巷。一家一家搜，得搜到什么时候？而且勾魂娘子不是傻子，她会等着你去搜？
更重要的是……
“李阁主，”曹大镖头提醒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能理解。但搜城这种事，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恐慌。而且……万一勾魂娘子已经出城了呢？”
“出城？”李云敌冷笑，“她要是出城了，就说明她心里有鬼！那就更证明这事跟富贵山庄有关！”
曹大镖头无语。
这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听不进道理了。
但他也能理解——换成是他，自己的弟子被人砍了腿送上门，他也得疯。
“这样吧，”曹大镖头想了想，“我帮你。大炎风云快递在凉州城也有几十号人，让他们一起找。人多力量大，效率高。”
李云敌眼睛一亮：“曹大镖头愿意帮忙？”
“嗯。”曹大镖头点头，“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曹大镖头伸出食指，“不许扰民。搜可以，但要有礼貌，要讲道理。不能踹门砸东西，不能吓唬老百姓。能做到吗？”
李云敌迟疑了一下，点头：“能。”
“第二，”曹大镖头伸出中指，“找到勾魂娘子后，先别动手，问清楚情况再说。如果她真是送包裹的人，问清楚是谁让她送的，包裹是从哪儿来的。如果她不是……别冤枉好人。”
这次李云敌犹豫得更久了。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头：“好，听你的。”
曹大镖头这才放心。
他回头对镖局的人说：“都听到了？进城后，分头行动。张静、谢峰，你们各带五个人，跟洗剑阁的兄弟一起搜城。肉肉、喵喵，还有其他人，跟我去茶馆等着——你们就别掺和了，人多了反而乱。”
肉肉不乐意：“曹大哥，我也想去帮忙……”
“你帮什么忙？”曹大镖头瞪她，“你是能打还是能跑？老老实实去茶馆待着，别给我添乱。”
肉肉嘟着嘴，但没敢再争。
队伍进城时，已经是午后了。
凉州城还是老样子，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完全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李云敌在城门口把洗剑阁的弟子分成八组，每组三到四人，划定搜索区域。他自己则单独行动——以他的武功，一个人反而更灵活。
“记住，”他叮嘱弟子，“重点是客栈、酒肆、青楼、赌坊这些地方。勾魂娘子那种人，不会躲在贫民窟里。还有，遇到富贵山庄的人……先别动手，盯着就行。”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然后四散而去。
曹大镖头这边，张静和谢峰也各带了五个人，加入了搜索队伍。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观光团”，找了间离城门不远的茶馆，包了个雅间。
“都在这儿待着，”他对肉肉他们说，“饿了点东西吃，渴了喝茶。别乱跑，等我回来。”
“曹大哥你去哪儿？”肉肉问。
“我去帮李阁主。”曹大镖头说，“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你小心点。”肉肉担心道。
曹大镖头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其实不完全是去帮李云敌。
更多的是……去看着李云敌。
这位剑道高手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万一找到勾魂娘子，一言不合就动手，那事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而且，曹大镖头心里还有一个顾虑。
薛灵灵。
刘飞羽的前未婚妻，现在就在凉州城。虽然她跟刘飞羽已经解除了婚约，但毕竟曾经有那么一层关系。万一富贵山庄的人狗急跳墙，对她下手，用来威胁洗剑阁或者大炎风云快递……
这种事，江湖上不是没发生过。
所以曹大镖头决定，先去薛灵灵那儿看看。
薛灵灵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她父亲生前是个小商人，给她留下了这点产业。解除了跟刘飞羽的婚约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这儿，深居简出，很少跟外界来往。
曹大镖头到的时候，院门紧闭。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谁呀？”
“我，曹大镖头。”
门开了。
薛灵灵站在门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但依然清丽动人。她看到曹大镖头，有些惊讶：“曹镖头？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曹大镖头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你一个人住，小心点。”
薛灵灵微微一笑：“谢谢曹镖头关心。我挺好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曹大镖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刘飞羽最近有联系你吗？”
薛灵灵脸色微微一黯，摇摇头：“没有。自从解除婚约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曹大镖头叹了口气。
刘飞羽那小子，也是个倔脾气。明明心里还惦记着薛灵灵，但就是拉不下脸来道歉。两人就这么僵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行，那你保重。”曹大镖头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去大炎风云快递找我，或者找洗剑阁的李阁主也行。”
“李阁主？”薛灵灵愣了愣，“他……他不是在忙着找失踪的弟子吗？”
曹大镖头心头一动：“你知道这事？”
“听街坊说的。”薛灵灵轻声说，“今天上午，洗剑阁的人到处打听，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富贵山庄的人干的？”
“现在还不确定。”曹大镖头说，“所以你别掺和，安心在家待着。”
“我知道了。”薛灵灵点头，“曹镖头您也小心。”
离开薛灵灵家，曹大镖头开始在城里转悠。
他专挑那些富贵山庄可能藏人的地方——赌坊、青楼、当铺、酒楼。但转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发现。
勾魂娘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洗剑阁的弟子们也一无所获。
到了傍晚时分，曹大镖头回到茶馆。
肉肉他们正在吃晚饭，看见他回来，赶紧让出位置。
“曹大哥，怎么样？找到了吗？”肉肉问。
曹大镖头摇摇头，坐下喝了口茶。
“奇怪了，”他皱眉道，“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喵喵问。
“除非她根本就没进城。”曹大镖头说，“或者……已经出城了。”
但这说不通。
如果勾魂娘子没进城，那她怎么送包裹到酒肆？如果她已经出城了，那她是怎么在洗剑阁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正想着，茶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洗剑阁弟子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曹、曹镖头！不好了！”
曹大镖头心里一沉：“怎么了？”
“阁主……阁主失踪了！”那弟子声音发颤，“我们约好黄昏时在城南集合，可阁主到现在都没来！我们找遍了城南，都没找到！”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肉肉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喵喵瞪大了眼睛。
曹大镖头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
李云敌……失踪了？
一个剑道高手，十大门派之一的掌门，在自家地盘上……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沉声问。
“就、就在一个时辰前。”那弟子说，“阁主说他去城西看看，让我们在城南等着。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回来。我们去城西找，也没找到……”
曹大镖头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前，正是黄昏时分。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人最松懈的时候。
也是……最适合动手的时候。
“你们阁主最后去了哪儿？”他问。
“城西的‘醉香楼’。”弟子说，“阁主说勾魂娘子喜欢去那种地方，他要去看看。”
醉香楼，凉州城最大的青楼之一。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确实适合藏身。
但也适合……设伏。
曹大镖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还有二十来个，都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继续找，但不要分散，至少五人一组。”曹大镖头说，“我马上去醉香楼看看。另外……”
他看向肉肉他们：“你们，立刻出城，去七盘镇。不要等我了，直接去，到了书山派的地界就安全了。”
肉肉急了：“曹大哥，那你呢？”
“我留下找李阁主。”曹大镖头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曹大镖头打断她，“谢峰，你负责带他们走。张静，你跟我去醉香楼。”
张静点头，起身跟上。
谢峰虽然担心，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对曹大镖头抱拳道：“镖头保重。”
“你们也是。”曹大镖头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说完，他带着张静，大步走出茶馆。
夜色已经降临。
凉州城的街道上，灯笼陆续亮起，光影摇曳。
但曹大镖头的心，却像这夜色一样，沉甸甸的。
李云敌失踪。
勾魂娘子消失。
断腿包裹。
富贵山庄。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即将召开的武林大会。
“镖头，”张静忽然开口，“你觉得李阁主还活着吗？”
曹大镖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希望还活着。”
但希望……往往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两人快步走向城西。
夜色中，凉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