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阿九脸上晃了晃。
她看着曹大镖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在京城学的那些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在这位“大哥”面前好像完全没用。
“所以,”曹大镖头慢悠悠地开口,“你手里根本没有四海镖局当年监守自盗的直接证据。那些所谓的‘铁证’,都是你伪造的?”
阿九点点头,声音有些发虚:“嗯……其实就是一封信,模仿了当年一个涉案镖师的笔迹,编了些细节。还有几份伪造的账目,做得像那么回事,但经不起仔细查。”
“那你凭什么觉得能钓出四海镖局的人?”曹大镖头问。
“因为做贼心虚。”阿九说得很肯定,“他们当年那事做得不干净——或者说,做得太‘干净’了。所有知情人都被处理掉了,账目也抹平了,官府也打点好了。这种‘完美’,反而说明有问题。我放出风声说手里有证据,他们不敢赌真假,一定会来找我。”
曹大镖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招‘无中生有’玩得挺溜啊。不过……你就不怕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你灭口?死人可不会说话。”
“怕。”阿九老实承认,“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那些伪造的证据,我留了副本藏在京城三个不同的地方。我跟几个朋友说好了,如果我出事,或者三个月没回去,他们就把副本分别送到六扇门、御史台和十三皇子府。”
“狐假虎威?”曹大镖头笑了。
“算是吧。”阿九也笑了笑,“虽然那些证据是假的,但只要送上去,四海镖局就得花大力气去洗清嫌疑。而且……假的查多了,说不定能引出真的。”
曹大镖头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九岁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五年时间,从一个十四岁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变成一个能设计出这种连环套的“老江湖”——这中间得吃多少苦,挨多少欺负?
“你师父,”他忽然问,“就没教过你‘见好就收’?”
阿九愣了愣:“教过。他说江湖险恶,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大的本事。但我……”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完。
“但你咽不下这口气。”曹大镖头替她说完了。
阿九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我父亲……他是个好人。”她声音有些哽咽,“他在太守府当管家二十年,从来没贪过一文钱。街坊邻居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帮忙。我小时候生病,他背着我在雨夜里跑了三家医馆……这样的人,不该落得那种下场。”
曹大镖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得对——你应该听你师父的话。”
阿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的意思是,”曹大镖头解释道,“你师父教你骗术是手段,教你救济穷人是善心,教你守底线是原则——这些都没错。但他还教你‘见好就收’,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你来凉州,混进我们镖局,想借我们的力对付四海镖局——这计划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你低估了四海镖局的狠辣,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他转过身,看着阿九:“当你发现镖局的人对你好,你心软了,愧疚了,这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该因此就放弃原计划,转而去找什么无忧门——那种拿钱办事的江湖组织,有几个靠谱的?”
阿九低下头:“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连累你们……”
“所以你连累你自己?”曹大镖头摇摇头,“阿九,江湖不是这么混的。要么你就狠到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先把仇报了再说。要么你就彻底收手,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你现在这样——半途而废,又临时找补,是最危险的。”
阿九被说得哑口无言。
曹大镖头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因为我们的善意而愧疚,说明你骨子里还是个好人。这点……挺好。”
阿九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曹大镖头摆摆手,“说正事。你现在打算去京城,找你师父,找十三皇子,继续查金缕冠的事——对吧?”
“对。”阿九擦擦眼睛,“我师父在京城有些人脉,也许能帮我找到当年的知情人。十三皇子那边……虽然希望不大,但总得试试。”
“行,”曹大镖头点头,“我支持你。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曹大镖头伸出食指,“去京城可以,但不能一个人去。我派杨过跟你一起——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有他在,我放心。”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曹大镖头没给她机会。
“第二,”他又伸出中指,“到了京城,如果遇到麻烦,第一时间去找十三皇子。你就说是我曹大镖头让你去的,他欠我人情,应该会帮忙。”
阿九这次忍不住了:“大哥,你跟十三皇子到底……”
“没什么特别的。”曹大镖头轻描淡写,“就是前年他微服私访来凉州,路上遇到点麻烦,我顺手帮了一把。那小子还算讲信用,说过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阿九听得目瞪口呆。
十三皇子……微服私访……顺手帮了一把……
这话说得,跟“昨天在街上帮人捡了个钱包”似的。
“大哥,”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曹大镖头笑了,“我就是个开镖局的。只不过……认识的人多了点,会的东西杂了点,脾气怪了点。”
他说得轻松,但阿九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没再追问。
江湖人,谁还没点秘密?
“那杨过大哥那边……”阿九问。
“我明天跟他说。”曹大镖头说,“那小子最近正好没什么事,让他护送你跑一趟京城,也算历练历练。对了,你师父那茶馆叫什么来着?”
“听雨轩。”阿九说,“在城南柳叶巷。”
“听雨轩……”曹大镖头念叨着,“行,我记住了。等你到了京城,除了找你师父,也去一趟城东的‘醉仙楼’,找那里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那掌柜姓陈,是我老朋友,在京城消息灵通,也许能帮上忙。”
阿九用力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大哥,真好。
“对了,”曹大镖头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阿九,“这个你拿着。”
阿九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
“大哥,这……”
“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曹大镖头说,“这一百两你先用着,不够到了京城再找陈掌柜要。记住了,该花钱的时候别省着——尤其是打听消息、疏通关系,该打点的打点,别舍不得。”
阿九握着那包银子,手有些发抖。
这一百两,加上之前那一百两……
“大哥,我真不能要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大镖头不耐烦地说,“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你这趟去京城,不光是为了你爹的事,也是为了我们镖局——等查清楚了四海镖局的底细,咱们说不定能抓住他们的把柄,以后在凉州做生意也方便。”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阿九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曹大镖头真要查四海镖局,有的是办法,根本不用靠她一个小姑娘。
他就是想帮她。
“大哥,”阿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真的……谢谢。”
“行了行了,又来这套。”曹大镖头摆摆手,“真要谢我,就活着回来。等你爹的事查清楚了,回来镖局,帮我管账——我看你脑子挺灵光,算账应该不差。”
阿九破涕为笑:“好,我一定回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曹大镖头问了些阿九师父的事,问了她这五年在京城是怎么过的,问了她都骗过哪些人,救济过哪些穷人。
阿九一一说了。
说到那些被她骗过的贪官污吏气得跳脚的样子,曹大镖头哈哈大笑。
说到那些拿到钱的穷苦百姓跪地感谢的场景,曹大镖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快烧干了。
曹大镖头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休息,养好伤。等杨过那边准备好了,我就让他送你上路。”
阿九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哥,我……我能继续做你妹妹吗?”
曹大镖头看着她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说,“都叫我大哥了,还想赖账?”
阿九也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毫无负担。
“那大哥,”她说,“等我回来,我给你做顿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行啊。”曹大镖头挑眉,“不过我嘴可刁,做得不好吃我可要骂人的。”
“保证好吃!”
两人又说了几句,阿九才离开。
走到门口时,曹大镖头忽然叫住她:“阿九。”
“嗯?”
“记住你师父的话。”曹大镖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骗术是手段,不是目的。救济穷人是善心,但不是赎罪。报仇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这江湖,不值得。”
阿九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大哥。”
门关上了。
曹大镖头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很久没动。
第二天一早,镖局院子里。
杨过听完曹大镖头的交代,眼睛瞪得老大:“镖头,你让我护送阿九姑娘去京城?还要……保护她查案?”
“怎么,有意见?”曹大镖头斜眼看他。
“没、没意见。”杨过连忙摆手,“就是……就是有点突然。而且京城那么远,这一去最少得两个月……”
“所以呢?”曹大镖头问,“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杨过挠挠头,“就是……镖局这边……”
“镖局这边有我,还有小何,还有肉肉。”曹大镖头说,“你去了京城,除了保护阿九,也顺便看看那边的市场行情——咱们大炎风云快递迟早要把分号开到京城去,你先去探探路。”
杨过一听这话,眼睛亮了:“真的?咱们要开京城分号?”
“早晚的事。”曹大镖头说,“所以你这趟去,多看看,多打听,回来写个报告给我。明白吗?”
“明白!”杨过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曹大镖头压低声音,“到了京城,机灵点。阿九这丫头看着聪明,其实经验不足,容易冲动。你看紧点,别让她乱来。真遇到麻烦,就去找十三皇子——或者去找醉仙楼的陈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杨过连连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交代完这些,曹大镖头又去找了阿九。
阿九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经没问题。她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很仔细。
“收拾好了?”曹大镖头靠在门口问。
“差不多了。”阿九回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还有一些路上用的东西。”
曹大镖头走进来,看了看她那个小小的包袱,皱了皱眉。
“就这点东西?”
“够用了。”阿九说,“轻装简行,方便。”
曹大镖头没说话,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这个你带上。”他把包裹递给阿九。
阿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深色的男装,还有一把短剑,几瓶伤药,还有一些干粮。
“路上穿男装方便。”曹大镖头说,“短剑防身,伤药备用,干粮……万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至于饿肚子。”
阿九看着这些东西,鼻子又酸了。
“大哥,你真细心……”
“少来。”曹大镖头摆摆手,“我就是怕你半路出事,浪费我派出去的人。”
他说得别扭,但阿九听出了话里的关心。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包裹仔细收好。
两天后,清晨。
镖局门口,杨过牵着两匹马,已经等在门外了。
肉肉拉着阿九的手,眼泪汪汪的:“阿九姐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嗯,我一定回来。”阿九也红了眼眶,“肉肉,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帮我照顾大哥。”
“我会的!”肉肉用力点头。
小何走过来,递给阿九一个小木盒:“阿九姑娘,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一些应急的暗器,用法我写在纸上了。路上万一遇到危险,也许用得上。”
阿九接过木盒,郑重道谢。
最后,曹大镖头走了过来。
他看着阿九,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路上小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会的,大哥。”阿九用力点头。
“还有,”曹大镖头补充道,“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该怂的时候怂,该跑的时候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
阿九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镖局,看了一眼那些送她的人。
然后她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驾!”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中。
曹大镖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镖头,”小何走过来,“阿九姑娘会平安回来的吧?”
“会。”曹大镖头说,“有杨过跟着,还有十三皇子那边的关系……应该会。”
他说着“应该”,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湖太大,京城太远。
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风雨。
但路总得走,仇总得报。
这是阿九的选择,也是她的命。
“行了,都回去干活吧。”曹大镖头转身走进镖局,“四海镖局那边肯定还有动作,咱们得做好准备。”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麻烦,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