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的气氛比里屋轻松不少。
曹大镖头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阿九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行了，现在没别人了。”曹大镖头把酒壶放在桌上，“说说吧，那笔钱怎么回事？”
阿九一愣：“什么钱？”
“那一百两。”曹大镖头看着她，“你假装是我堂妹混进来的时候，我给了你一百两零花钱。这五天你吃住都在镖局，根本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检查过你的房间，银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枕头底下——怎么，嫌少？”
阿九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不是嫌少……是我没敢动。”
“为什么？”曹大镖头挑眉，“骗子骗到钱不是该赶紧花掉吗？或者至少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跑路。你这倒好，钱放枕头底下，人也没跑——怎么，等着被抓现行？”
阿九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曹大哥，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真的没打算拿那笔钱。其实……其实我本来计划这两天就悄悄离开的。”
“离开？”曹大镖头笑了，“钱都不要了？”
“不要了。”阿九摇头，“师父教过我，骗术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这行有规矩——骗贪官污吏的钱，骗为富不仁的钱，骗黑心商人的钱。这些钱取之于恶，用之于善，天经地义。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不能骗好人的钱。”
曹大镖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坚定，还有一丝……倔强。
“你师父？”曹大镖头问。
“嗯。”阿九点点头，“我十四岁离家后，在京城遇到了师父。他是个老江湖，年轻时也做过骗子，后来金盆洗手，开了间茶馆度日。他看我无依无靠，就收留了我，教了我很多……生存的本事。”
“包括骗术？”
“包括骗术。”阿九坦然道，“但师父说，骗术分善恶。用骗术害人，那是下三滥；用骗术救人，那是本事。他教我易容、变声、套话、设局，但也教我辨善恶、知进退、守底线。”
曹大镖头若有所思：“所以你在京城化名慕容烟，周旋于权贵之间，一边骗他们的钱，一边救济穷人？”
“对。”阿九说，“我骗过工部侍郎的儿子——那家伙强占民田，逼死过农户。我设局让他输了一万两，转头就把钱分给了那些受害的农户。我也骗过盐商——他往盐里掺沙子，坑害百姓。我让他‘自愿’捐了五千两修桥铺路。”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曹大哥，你可能觉得我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我真的……真的只骗坏人。那些钱我一分都没留，全都给了需要的人。”
曹大镖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四海镖局呢？你觉得他们是坏人？”
阿九的眼神黯淡下来。
“七年前那件事……我查了五年。”她缓缓道，“金缕冠失窃后，我父亲倾家荡产赔偿，还差三千两。他去找四海镖局借钱，想先渡过难关，以后再慢慢还。但程镖头——就是现在的程镖头，当时还是副镖头——他把我父亲赶了出来，说‘自己没本事看护镖货，还好意思来借钱’。”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走投无路，在狱中写下血书，悬梁自尽。那年我十四岁，连给他收尸的钱都没有，还是街坊邻居凑钱买的薄棺……”
曹大镖头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冷意消退了不少。
阿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五年，我一直在查。但我发现……四海镖局做事太干净了。当年的涉案人员，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官府那边也打点好了。我想找证据，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你用了‘无中生有’？”曹大镖头问。
“嗯。”阿九点头，“我伪造了一封信，模仿当年一个涉案镖师的笔迹，信里详细记录了金缕冠被调包的过程，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然后我故意把风声放出去，让四海镖局以为我真的掌握了关键证据。”
“钓他们上钩？”
“对。”阿九说，“我知道他们会来找我。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她苦笑：“我来凉州之前，原本的计划是混进大炎风云快递，取得你们的信任，然后借你们的力量对付四海镖局。我想着，你们是竞争对手，肯定乐意看到四海镖局倒霉。”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放弃了？”曹大镖头问。
阿九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哽咽：“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
“做不到利用你们。”阿九抬起头，眼圈红了，“肉肉把我当亲姐姐，小何哥默默保护我，杨过大哥教我武功……还有你，曹大哥，你明明知道我有问题，但还是收留我，教我九阳神功的基础心法，跟我说‘江湖险恶，多学点本事没坏处’……”
她擦了擦眼泪：“我在京城五年，见过太多虚伪的人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可是在镖局这几天……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如果我真的利用你们去对付四海镖局，如果你们因此受伤，甚至……甚至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曹大镖头静静听着。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所以，”他缓缓道，“你放弃了原计划，转而去找了无忧门？”
阿九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曹大镖头说，“昨晚救你的那个老王，武功高得离谱，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而凉州地界上，能有这种身手的，除了几个大门派的长老，就只剩下……无忧门了。”
阿九低下头：“是……我确实去找了无忧门。我知道他们接各种委托，只要钱给够，什么事都敢做。我把我这些年攒的钱全都拿了出来，雇他们保护我，顺便……帮我查四海镖局的底。”
“结果呢？”
“结果我被坑了。”阿九苦笑，“他们收了我的钱，派了两个人跟着我，说是什么‘金牌护卫’。结果四海镖局的人一来，那俩‘金牌护卫’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曹大镖头忍不住笑了：“无忧门就这德行。收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是啊。”阿九叹了口气，“要不是那位王大哥……不对，王前辈出手相救，我昨晚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曹大镖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然后他忽然问：“阿九，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手里，到底有没有四海镖局的实质性证据？”
阿九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有。那些‘证据’都是我伪造的，真正的证据……我还没找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阿九咬了咬嘴唇，“我想去京城。我师父在京城有些人脉，也许能帮我找到当年的知情人。而且……十三皇子那边，我也想去试试。”
“十三皇子？”曹大镖头挑眉，“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阿九说，“但我救过他的一个门客。那门客说过，如果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找他。”
曹大镖头沉吟片刻。
“行，”他说，“我帮你。”
阿九愣住了：“什、什么？”
“我说我帮你。”曹大镖头重复道，“你一个人去京城太危险，四海镖局在京城也有势力，保不齐会对你下手。这样，我派个人跟你一起去——杨过那小子功夫不错，人也机灵，有他保护你，我放心。”
阿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站起身，对着曹大镖头深深鞠了一躬：“曹大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整这些虚的。”曹大镖头摆摆手，“你要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曹大镖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查案归查案，报仇归报仇，但命是自己的。别为了给你爹讨公道，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你爹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阿九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这五年，她听过太多话——有人劝她放弃，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有人骂她傻，说“为了个死人不值得”；也有人假惺惺地安慰她，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报仇可以，但别搭上自己的命。
从来没有人像曹大镖头这样，明明知道她在骗他，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还是愿意帮她，还担心她的安危。
“曹大哥……”她哽咽道，“我……我能继续叫你大哥吗？”
曹大镖头笑了：“怎么，骗我当大哥还骗上瘾了？”
“不是骗！”阿九急道，“我是真心的！我……我想当你妹妹，亲的那种！”
曹大镖头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啊，”他说，“多个妹妹也挺好。不过当我的妹妹可不容易——你得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骗人也行，耍手段也行，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能做到吗？”
阿九用力点头：“能！”
“那成交。”曹大镖头伸出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曹某人的妹妹了。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四海镖局那帮孙子要是再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拆了他们总号。”
阿九握住他的手，又哭又笑。
油灯的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屋外，夜色正浓。
但阿九觉得，自己心里那盏灭了五年的灯，终于又重新亮了起来。
“对了，”曹大镖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师父在京城开茶馆？茶馆叫什么名字？”
“叫‘听雨轩’。”阿九说，“在城南柳叶巷。”
“听雨轩……”曹大镖头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行，我记住了。等你到了京城，除了找你师父，也去找找十三皇子——你就说是我曹大镖头让你去的，他应该会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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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惊讶：“曹大哥认识十三皇子？”
“打过几次交道。”曹大镖头含糊道，“那小子欠我人情。”
他没细说，但阿九能感觉到，曹大镖头在京城的人脉，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曹大镖头伸了个懒腰，“你先回去休息，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就让杨过准备准备，送你去京城。”
“谢谢大哥。”阿九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谢。”曹大镖头摆摆手，“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耽误我喝酒。”
阿九破涕为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着曹大镖头，很认真地说：“大哥，你放心。等我把父亲的事查清楚了，我一定回来。到时候……我就在镖局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曹大镖头笑了笑：“行，我等着。”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曹大镖头一个人。
他拿起酒壶，又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阿九这丫头……命苦，但骨头硬。
像她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被江湖吞没。
“四海镖局……”他喃喃道，“七年前的金缕冠……程镖头……侯镖师……”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
他总觉得，这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样，现在阿九是他妹妹了。
动他妹妹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