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室里的味道很难闻。
血腥味、牲畜的膻味、还有一股子陈年污垢的馊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墙上挂着几把剔骨刀,刀面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偶尔闪过一丝冷冽。角落堆着些木桶,桶沿黑乎乎的,不知道以前装过什么。
若曦——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她阿九——就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破木凳上。
她的手脚都被牛筋绳捆着,捆得很专业,绳结打在手腕脚踝的穴位处,稍微一动就酸麻难忍。身上的衣服还是五天前失踪时穿的那身藕荷色裙装,只是沾了些灰尘,袖口还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架了五天的人,倒像是来串门喝茶的。
在她面前,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四海镖局总镖头的制服,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这是程镖头,四海镖局凉州分号的实际掌权人,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
程镖头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身黑衣,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丹凤眼。这女人代号“花姐”,擅使铜钱暗器,出手狠辣,五天前在东市劫走阿九的正是她。
右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手里玩着一把匕首,时不时用刀尖剔剔指甲。他叫不上名字,在四海镖局内部以“狂刀”自称,功夫不错,但脾气更狂。
最后一个是侯镖师。
这位昨天还在百花楼玩金蝉脱壳的仁兄,此刻就站在程镖头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他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昨天翻窗逃跑时不小心在瓦片上划伤的。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程镖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阿九姑娘,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程镖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这话说得……好像是我拿了你们的东西似的。可我记得,我父亲当年雇你们四海镖局护送金缕冠,结果东西丢了,我父亲被冤自尽。要讨债,也该是我向你们讨才对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姐的眼神冷了下来。
年轻人嗤笑一声:“装,继续装。你爹那是自己看守不力,怪得了谁?”
阿九没理他,只是盯着程镖头:“七年前,云州太守府为太后贺寿,特请江南名匠打造了一顶金缕冠,镶明珠十八颗,宝玉二十四枚,价值连城。我父亲是太守府管家,奉命押送此物进京。为保万无一失,他特意雇佣了当时口碑最好的四海镖局——也就是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结果呢?镖队走到冀州境内,遇‘山贼’劫镖,金缕冠不翼而飞。我父亲倾家荡产赔偿,仍不足数,被太守革职查办。他在狱中写下血书,言明四海镖局监守自盗,然后……悬梁自尽。”
程镖头的脸色一点没变。
花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缝间已经夹住了三枚铜钱。
年轻人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只有侯镖师,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九姑娘,”程镖头缓缓道,“你说的这些,都是陈年旧案了。当年官府已经结案,定的是‘山贼劫镖,镖局力战不敌’。你父亲那是愧疚自尽,与四海镖局何干?”
“是吗?”阿九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那为什么,我父亲死后第三天,四海镖局总镖头的二公子就在京城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为什么当年参与押镖的四个镖师,两年内三个暴毙,一个失踪?为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金缕冠上的十八颗明珠,三年前会出现在江南黑市,被一个四海镖局的老主顾买走?!”
程镖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花姐的手抬了起来。
年轻人站直了身子。
侯镖师的汗流得更凶了。
“你查得挺深啊。”程镖头终于不再伪装,眼神变得阴鸷,“难怪敢单枪匹马来凉州,还敢混进大炎风云快递……阿九,我该夸你聪明,还是笑你愚蠢?”
“随便。”阿九无所谓地耸耸肩——虽然被绑着,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别扭,“反正我今天坐在这儿了,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不过我提醒各位一句……”
她环顾四人,一字一句道:“我手里有证据。不是推测,不是猜想,是实打实的证据。如果我今天死在这儿,或者失踪了,那些证据就会自动送到京城六扇门、送到御史台、送到……十三皇子手里。”
“十三皇子”四个字一出,程镖头的脸色终于变了。
花姐的手指僵住了。
年轻人骂了句脏话。
侯镖师差点腿软坐地上。
“你唬谁呢?”年轻人强作镇定,“十三皇子那种大人物,会管你这种破事?”
“他管不管,试试不就知道了?”阿九笑眯眯地说,“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不叫若曦,也不姓慕容。我本名阿九,青州农家出身,十四岁那年离家,两年后化名‘慕容烟’在京城周旋于权贵之间。这五年来,我救济过的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救过的落难官员、江湖人士,少说也有几十个。”
她看着程镖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得更加灿烂:“这些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知恩图报的。总有那么一两个,愿意帮我这个‘骗子’一个小忙的。程镖头,您说是不是?”
程镖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晴不定。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你想要什么?”
“简单。”阿九说,“四海镖局公开承认,七年前云州金缕冠失窃案是你们监守自盗,还我父亲清白。涉案人员,该赔的赔,该抓的抓,该杀的……一个也别想跑。”
“不可能。”程镖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就没得谈了。”阿九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你们杀了我吧。不过我提醒各位,杀我之前最好把我嘴堵上——不然我可能会在临死前,把我知道的那些事,比如四海镖局私运军械啊、勾结山贼啊、贿赂官员啊……都喊出来。这屠宰室隔音应该不怎么样吧?”
花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程镖头,跟她废什么话!直接上刑,我不信她骨头有多硬!”
年轻人也附和:“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吓唬谁呢!”
侯镖师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闪过狠色。
程镖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盯着阿九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然后缓缓道:“阿九姑娘,你确实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凉州,不是京城。在这里,四海镖局说了算。你说的那些证据,那些靠山,在凉州……不好使。”
阿九睁开眼睛,似笑非笑:“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程镖头说,“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送你离开凉州,从此别再回来。至于你父亲的案子……四海镖局可以私下赔偿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阿九听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镖头啊程镖头,”她边笑边摇头,“您是真把我当傻子了?我要是想要钱,这五年在京城随便骗几个冤大头,早就发财了。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凉州,更不会故意被你们抓到。”
她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我只要一件事——我父亲的名誉。他清清白白一辈子,最后被你们害得身败名裂,含冤而死。这个公道,我必须替他讨回来。”
“哪怕搭上你自己的命?”程镖头问。
“哪怕搭上我的命。”阿九答得毫不犹豫。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焰开始变小,光线变得昏暗。墙上的剔骨刀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野兽的牙齿。
终于,程镖头叹了口气。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转过身,背对着阿九,“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花姐,交给你了。问出东西在哪儿,还有她说的那些‘证据’在谁手里。”
花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是。”
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阿九姑娘,”花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这些针呢,扎在不同的穴位,有不同的效果。有的让你痒,有的让你疼,有的让你麻,有的让你……产生幻觉。你想先试试哪一种?”
阿九看着那些针,脸色终于变了变。
但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骨气。”花姐拈起一根最长的针,在油灯火焰上烤了烤,“那就从‘痒穴’开始吧。我保证,不出半柱香,你会求着我告诉你一切。”
针尖缓缓靠近阿九的肩膀。
就在这时——
“砰!”
屠宰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姿势……
“哟,这么热闹?”那人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玩针灸呢?带我一个呗?”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
花姐的手僵在半空。
年轻人猛地抽出匕首。
侯镖师脸色惨白。
程镖头缓缓转过身,盯着门口那人,一字一句道:“曹大镖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曹大镖头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扫过墙上的剔骨刀、角落的木桶、还有被绑在凳子上的阿九,最后落在程镖头脸上。
“找你们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曹大镖头叹了口气,“先是去四海镖局分号,扑了个空。然后想起侯镖师昨天从百花楼逃跑的路线,顺着屋顶一路找,找到了隔壁酒楼。再从酒楼后门出来,问了好几个夜市摊主,才有人说看见几个人扛着麻袋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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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侯镖师:“侯镖师,你翻窗的功夫不错,但落地的时候脚印留得太明显了——下次记得擦干净。”
侯镖师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曹大镖头又看向阿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绑得还挺专业。怎么样,没吃亏吧?”
阿九眼圈忽然红了。
但她强忍着,摇了摇头:“没、没事。”
“没事就好。”曹大镖头点点头,然后看向程镖头,“行了,废话不多说。人我要带走,你们没意见吧?”
程镖头还没说话,年轻人先忍不住了。
“你他妈谁啊?说带走就带走?”他提着匕首上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们是谁吗?”
曹大镖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谁——要不你自我介绍一下?姓名,年龄,籍贯,在四海镖局担任什么职务,月薪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哦不对,这个时代好像没有五险一金。那就说说你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平时有什么爱好。”
年轻人被他这一串问题问懵了。
趁他愣神的工夫,曹大镖头动了。
快得就像一道影子。
年轻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接着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时已经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一息时间。
花姐脸色大变,手中三枚铜钱瞬间射出,直取曹大镖头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曹大镖头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叮叮叮”三声轻响。
三枚铜钱全部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暗器玩得不错,”他评价道,“就是力道差了点。下次瞄准的时候,手腕再往下压三分,效果会更好。”
花姐惊呆了。
她这一手“三星追月”练了十几年,从未失手过。今天居然被人这么轻描淡写地破了?
程镖头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曹大镖头,”他沉声道,“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这丫头不是什么善茬,她在骗你。她根本不是你堂妹,她叫阿九,是个骗子,来凉州就是为了利用你对付四海镖局!”
曹大镖头闻言,转头看向阿九:“真的?”
阿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哦。”曹大镖头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程镖头,“所以呢?”
程镖头一愣:“什么所以?”
“所以她骗我,关你什么事?”曹大镖头理直气壮地说,“她是我镖局的人,就算要收拾,也是我收拾,轮得到你们?”
程镖头被噎得说不出话。
曹大镖头走到阿九身边,蹲下身,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绳子捆得很紧,绳结打得也专业,他解了半天才解开一个。
“程镖头,”他一边解绳子一边说,“我这个人呢,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动我的人,我动谁全家。这丫头虽然骗了我,但这几天在镖局,她没干过什么坏事,反而帮肉肉照顾过欣欣,帮厨房做过饭,还帮我补过一件衣服——虽然补得歪歪扭扭的,但心意我领了。”
他解开了第二个绳结。
“所以呢,今天这人,我肯定要带走。”曹大镖头抬起头,看着程镖头,“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动手试试。不过我提醒你们,外面还有我二十几个兄弟,已经把这儿围了。真要打起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程镖头的手握成了拳。
花姐看向他,眼神询问。
侯镖师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随时准备跑路。
最终,程镖头松开了拳头。
“曹大镖头,”他缓缓道,“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可以带走,但这件事……没完。”
“巧了,”曹大镖头解开最后一个绳结,扶起阿九,“我也觉得没完。”
他搀着阿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程镖头说:“对了,七年前金缕冠那事儿,我会查清楚的。如果真像这丫头说的那样……你们四海镖局,就准备好关门大吉吧。”
说完,他推开门,扶着阿九走了出去。
门外果然站了二十多个镖师,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等他们走远,屠宰室里,程镖头一拳砸在墙上。
“查!”他低吼道,“给我查清楚,这个阿九到底什么来头!还有,她手里的证据在谁那儿!不管花多少钱,动用多少关系,必须把这些隐患全部清除!”
花姐低头:“是。”
侯镖师颤声问:“那、那曹大镖头那边……”
程镖头眼神阴冷:“他要是识相,就此罢手,大家相安无事。他要是非要掺和进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油灯终于熄灭了。
屠宰室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墙上的剔骨刀,还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