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镖头扶着阿九刚走出屠宰室不到二十步,脚步就停住了。
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四海镖局制服,清一色的冷峻面孔,清一色的刀剑出鞘。粗略一数,至少三十多人,把这条狭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他手里拎着把九环大刀,刀环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曹大镖头,”疤脸汉子开口,声音粗哑,“这么晚了,带着我们镖局的客人去哪儿啊?”
曹大镖头把阿九往身后拉了拉,咧嘴笑了:“哟,阵仗不小啊。程镖头这是把凉州分号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程镖头说了,”疤脸汉子面无表情,“人可以走,但得先把东西留下。不然……今晚谁都别想离开这条巷子。”
阿九在曹大镖头身后低声说:“曹大哥,你别管我了。他们人太多,你带着我走不掉的……”
“闭嘴。”曹大镖头头也不回,“我曹某人要走,还没人能拦得住。”
他环顾四周,心里快速盘算。
三十多人,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两边是高墙,轻功好的话倒是能翻过去,但带着阿九这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就难了。硬闯也不是不行,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真打起来难免会有伤亡。
而且……他瞥了一眼疤脸汉子手里的九环大刀。
那刀看着就不普通,刀身比寻常大刀宽一倍,刀背上九个铜环,每个环都有鸡蛋大小。这种刀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刀下去能劈断马头,不是寻常镖师使得动的。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曹大镖头忽然问。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还是答道:“四海镖局凉州分号,副镖头,赵铁山。”
“赵副镖头,”曹大镖头点点头,“久仰。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今天我肯定要带这姑娘走。你们要是拦,那就得做好躺下几个的准备。你们要是让开,大家相安无事,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赵铁山皱了皱眉。
他听说过曹大镖头的名号,知道这人武功高强,不好惹。但程镖头的命令也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留下。
“曹大镖头,”赵铁山缓缓举起刀,“对不住了。今天这人,你带不走。”
话音落,巷子两头的镖师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三十多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分成三拨,一拨正面迎击,两拨从两侧包抄,刀光剑影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曹大镖头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松开阿九,向前踏出一步。
第一步踏出时,他还在原地。第二步踏出时,人已经到了赵铁山面前。赵铁山瞳孔猛缩,九环大刀横扫而出,刀风呼啸,九个铜环哗啦作响,声势骇人。
曹大镖头不闪不避,右手抬起,两根手指迎着刀刃就点了过去。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赵铁山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又弹落在地。
而曹大镖头那两根手指,居然毫发无伤。
“你这刀,”他评价道,“太重了。刀不是越重越好,得趁手。下次换个轻点的,或许能多撑一招。”
赵铁山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但其他镖师已经围了上来。
刀剑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所有退路。曹大镖头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时而一掌拍飞一人,时而一指点倒一个,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竟像是在闲庭信步。
但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打倒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打倒两个,又有三个围过来。而且这些人配合默契,攻防有序,显然平时没少练合击之术。
更要命的是,阿九那边也出了状况。
两个镖师趁曹大镖头被缠住,悄悄绕到后方,一左一右扑向阿九。阿九惊叫一声,想跑,但脚下一软——她被绑了太久,血脉不通,根本跑不动。
曹大镖头听到叫声,回头一看,脸色一变。
他想回身救援,但身前身后至少七八把刀剑同时攻来,逼得他不得不先应对。就这片刻耽搁,那两个镖师已经抓住了阿九的胳膊。
“放开她!”曹大镖头暴喝一声,九阳真气轰然爆发,震飞周围五六人,就要冲过去。
但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都住手。”
是程镖头。
老镖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口,身后跟着花姐和侯镖师。他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四海镖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程镖头走到曹大镖头面前三丈处停下,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镖师——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有十几个失去战斗力了。
“曹大镖头好身手。”程镖头淡淡道,“不过,你再能打,能打多少个?五十个?一百个?我四海镖局在凉州有三百镖师,你今天能全打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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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镖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而且,”程镖头指了指被两个镖师制住的阿九,“你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她吗?”
阿九挣扎着喊道:“曹大哥你别管我!你快走!”
曹大镖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程镖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程镖头说,“这丫头留下,你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四海镖局和大炎风云快递,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试试。”程镖头眼神冷了下来,“看看是你先打倒我所有人,还是我先让人在这丫头脸上划几刀。”
曹大镖头的手握成了拳。
阿九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曹大哥!你走啊!我真的没事!他们不敢杀我的!”
程镖头笑了:“阿九姑娘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敢杀你。但让你吃点苦头,还是没问题的。”
他挥了挥手。
抓着阿九的两个镖师会意,架着她往巷子深处退去。曹大镖头想追,但身前立刻又围上来十几个人,刀剑齐指,严阵以待。
程镖头看着曹大镖头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曹大镖头,我知道你重情义。但这丫头真不是你该管的人。她是个骗子,来凉州就是为了利用你。你现在为她拼命,值得吗?”
曹大镖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
“好。”他说,“人你带走。但我有个条件。”
“说。”
“别伤她。”曹大镖头盯着程镖头的眼睛,“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否则……我保证,四海镖局在凉州的所有生意,三天之内全部停摆。我说到做到。”
程镖头看着他眼中的寒光,心里竟然莫名地一悸。
他点点头:“可以。一个时辰后,我会在东城门外的十里亭等你。到时候,咱们再谈。”
说完,他转身离去。
四海镖局的人架着阿九,跟在程镖头身后,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曹大镖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砰!”
青砖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朝镖局方向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
他只有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废弃的仓房里。
阿九被重新绑在了一张椅子上,这次绑得更紧,绳结直接勒进了肉里。仓房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霉味和尘土味。
程镖头、花姐、侯镖师,还有那个被曹大镖头打晕又醒过来的年轻人,四人站在她面前。
“阿九姑娘,”程镖头缓缓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曹大镖头会来十里亭。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是把东西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阿九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程镖头,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四岁。我记得他最后一面,是在牢里。他抓着栏杆,对我说:‘阿九,爹是清白的。你要记住,爹是清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所以您不用白费口舌了。东西我不会交,证据在谁手里我也不会说。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年轻人闻言,怒道:“程镖头,跟她废什么话!直接上刑!我就不信她骨头有多硬!”
花姐也冷声道:“侯镖师祖上是行刑高手,家传的手艺,让他来,保证半柱香内让她开口。”
侯镖师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程镖头看着阿九,看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阿九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他说,“但江湖不是讲骨气的地方。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看向侯镖师:“动手吧。先别弄死,留口气。”
侯镖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形状怪异的小工具——小钩子、小镊子、小锥子,还有几根长长的银针。
阿九看着那些工具,脸色更白了,身体微微发抖。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侯镖师拿起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然后走到阿九面前。
“阿九姑娘,”他说,“这根针扎进指尖,不会要命,但会很疼。十指连心,那种疼……能让人疯掉。你确定要试试?”
阿九闭上眼睛,不说话。
侯镖师摇摇头,捏住她的左手小指,针尖缓缓刺入指甲缝。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仓房里响起。
阿九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那种疼,确实如侯镖师所说,钻心蚀骨,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但她依然咬着牙,除了那一声惨叫,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侯镖师拔出针,看着针尖上的一点血迹,皱了皱眉。
“够硬。”他评价道,又拿起一根更粗的针,“那试试这个。这根针扎进关节,会让你整条胳膊像被火烧一样疼。而且……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这只手可能就废了。”
阿九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的恨意,让侯镖师心里一寒。
但他还是捏住了她的手腕,针尖对准肘关节,缓缓刺入。
这一次,阿九连惨叫都没发出。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整个人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一声不吭。
花姐在一旁看得眉头直皱。
年轻人却兴奋起来:“对!就这样!看她能撑多久!”
程镖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侯镖师拔出针,阿九的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但她依然没松口。
“程镖头,”花姐忽然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丫头骨头太硬,常规手段恐怕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程镖头问。
花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用‘蚀骨散’。那东西服下后,全身骨头会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样,痒到骨髓里。没有人能撑过一炷香。”
程镖头犹豫了一下。
蚀骨散是江湖禁药,毒性剧烈,虽然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生不如死。用这种东西,传出去名声就坏了。
但想到阿九手里的证据,想到四海镖局可能面临的危机……
他点了点头。
花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闻着就让人作呕。
她捏开阿九的嘴,就要把药丸塞进去。
就在这时——
“砰!”
仓房顶上的瓦片突然碎裂。
几个黑衣人从破洞中跃下,手中刀剑寒光闪闪,直扑程镖头几人!
“有埋伏!”年轻人惊呼一声,拔剑迎敌。
花姐反应极快,手中铜钱瞬间射出,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侯镖师也扔下阿九,抽出腰刀护在程镖头身前。
仓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黑衣人大约有七八个,武功都不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但程镖头这边也都是好手,花姐的暗器、侯镖师的刀法、年轻人的剑术,再加上程镖头本人,一时间竟和黑衣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阿九瘫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混战,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来救她的。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杀程镖头。七八个人几乎全部围着他打,花姐和侯镖师拼死护主,才勉强撑住。
打斗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黑衣人虽然悍勇,但终究人数不占优,渐渐落了下风。一个黑衣人被花姐的铜钱射中咽喉,倒地身亡。又一个被侯镖师一刀劈中胸口,重伤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后撤,从屋顶的破洞又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仓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
年轻人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侯镖师手臂也挂了彩。只有程镖头和花姐完好无损。
“这些是什么人?”年轻人捂着伤口,咬牙切齿地问。
程镖头脸色阴沉,走到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旁,扯下蒙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凉州本地人。”花姐检查了另一具尸体,“口音像是北边的。”
“是这丫头雇的人!”年轻人指着阿九,“她想杀人灭口!”
程镖头走到阿九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是你雇的?”
阿九虚弱地笑了笑:“我要是能雇到这种高手……还会被你们抓到这里来?”
程镖头想想也是。
阿九如果有这种能量,早就脱身了,何必受这些罪?
“那就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有人想趁火打劫。或者……想灭我的口。”
花姐低声道:“镖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换个地方。”
程镖头点点头,看向阿九:“阿九姑娘,看来惦记你的人不少啊。不过没关系,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他挥挥手:“带走。”
侯镖师上前,就要把阿九从椅子上解下来。
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仓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
但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程镖头、花姐、侯镖师、年轻人,四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是谁?
曹大镖头?还是……刚才那些黑衣人的同伙?
敲门声停了。
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请问,有人在吗?”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很有礼貌。
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礼貌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程镖头的手,缓缓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