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百花楼,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不对,菜市场都没这么吵。
曹大镖头和小何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三层木楼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听着里面传出的丝竹声、娇笑声、划拳声,还有不知道哪个大哥喝高了在唱跑调的小曲儿,混杂在一起,简直是一场听觉灾难。
“啧,生意真好。”曹大镖头感慨,“这得挣多少钱啊。”
小何小声提醒:“镖头,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考察市场行情的。”
“知道知道。”曹大镖头摆摆手,“这不就是职业病嘛,看到什么行业火就想算算人家利润——哎你说,开青楼要不要交税啊?营业执照好办吗?”
小何:“……镖头,重点。”
“行行行,重点。”曹大镖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百花楼走去,“走,进去会会咱们的侯镖师。”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拦住了。
“哎哟,两位爷面生啊,第一次来?”老鸨笑得脸上粉都要掉下来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咱们这儿清纯的、妩媚的、会唱曲儿的、会跳舞的,应有尽有!”
曹大镖头笑眯眯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我们找侯镖师。”
老鸨接过银子,笑容更盛了:“侯爷啊,在楼上呢。天字三号房,不过……”她压低声音,“侯爷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白天喝酒听曲儿玩骰子,晚上睡得特别早,也不留姑娘过夜。”
“哦?”曹大镖头挑眉,“他一个人睡?”
“可不是嘛。”老鸨撇嘴,“酉时准时就睡,鼾声打得震天响,隔壁房间的客人都投诉好几回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侯爷是熟客,花钱又大方……”
曹大镖头和小何对视一眼。
一个天天在青楼喝酒的人,晚上却准时睡觉,还不留姑娘过夜?这事透着古怪。
“行,我们自己上去找他。”曹大镖头说着就要上楼。
老鸨赶紧拦住:“哎哎,两位爷,侯爷交代了,这几天不见客……”
“我们是他朋友。”曹大镖头面不改色,“从京城来的,有急事。”
“可是侯爷说……”
曹大镖头又塞过去一锭银子。
老鸨瞬间改口:“楼上请!天字三号房,最里头那间!”
小何跟在后面,心里吐槽:镖头这砸钱开路的作风,真是简单粗暴又有效。
两人上了二楼。楼道里飘着脂粉香和酒气,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两旁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暖昧的灯光,时不时传出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曹大镖头目不斜视地走到最里面,在天字三号房前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鼾声——确实如老鸨所说,鼾声挺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睡得挺香啊。”曹大镖头嘀咕,“喝那么多酒还能睡得这么踏实,这睡眠质量我羡慕了。”
小何小声道:“镖头,直接敲门?”
“敲。”
小何抬手敲了敲门:“侯镖师?侯镖师在吗?”
鼾声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响起。
“侯镖师,我们是四海镖局总号来的,有急事找您!”小何提高了音量。
里面还是没反应。
曹大镖头皱了皱眉:“不对劲。”
“怎么了?”
“一个人喝多了酒,睡得死很正常。”曹大镖头说,“但被人这么大声叫门,就算不醒,鼾声节奏也该乱一下。可你听——这鼾声从刚才到现在,节奏、音量,一点变化都没有。”
小何仔细一听,还真是。
那鼾声就像设定好的机关,均匀、规律,没有丝毫被打扰的迹象。
“像是……”曹大镖头眯起眼睛,“装睡?或者……根本不是本人?”
他不再犹豫,抬脚就往门上踹。
“砰!”
门栓应声而断,房门大开。
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壶,床帐低垂,透过纱帐能看到一个人形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鼾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曹大镖头走过去,一把掀开床帐。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穿着侯镖师的衣服,但那张脸……
“这不是……隔壁街的李屠夫吗?”曹大镖头脱口而出。
小何也凑过来看,惊讶道:“还真是!东市卖猪肉的老李,他怎么在这儿?还穿着侯镖师的衣服?”
曹大镖头伸手探了探李屠夫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被下了蒙汗药。”他得出结论,“分量不轻,没个一天一夜醒不过来。”
小何环顾房间:“那侯镖师人呢?”
曹大镖头没回答,开始在房间里检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关着,但没插栓。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百花楼的后巷,黑漆漆的,没什么人。
窗台上很干净,没有脚印。
但曹大镖头注意到窗框边缘有一点细微的磨损——像是绳子摩擦留下的痕迹。
他探出身往上看。百花楼的屋顶是瓦片结构,屋檐离窗户大概一丈高。以侯镖师的武功,借根绳子或者直接轻功上去,都不难。
再往远处看,隔壁是家酒楼,楼顶比百花楼稍矮一些,两者之间相距不到两丈。
“他从窗户出来,上了屋顶,然后跳到隔壁酒楼,再从那边的楼梯下去。”曹大镖头指着路线分析,“难怪没人看见他离开——根本就没走正门。”
小何脸色凝重:“所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提前布置好了替身?”
“恐怕是。”曹大镖头回到床边,看着昏迷的李屠夫,“找个身材差不多的,换上自己的衣服,下足蒙汗药,让他在这打呼噜。自己金蝉脱壳——这套路玩得挺熟啊。”
“可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小何不解,“咱们查他这事,除了镖局里的几个人,没别人知道啊。”
曹大镖头沉默了片刻。
“两种可能。”他缓缓道,“第一,镖局里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
小何脸色一变。
“第二,”曹大镖头继续说,“他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们。我们查苦寂寺,查娄宅,他都知道。等我们发现若曦不在苦寂寺,必然会顺着七叶莲这条线查到他身上——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
小何想了想:“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如果是内鬼,那咱们这几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太被动了。”
“我也倾向于第二种。”曹大镖头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但这个侯镖师……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何没听懂:“什么?”
“你看啊。”曹大镖头掰着手指分析,“第一,他武功不错。能从二楼窗户上屋顶再跳到隔壁楼,这轻功至少是登堂入室级别。第二,他心思缜密。提前找好替身,下药,布置现场,这套操作没点脑子干不出来。第三,他有钱——或者说,舍得花钱。在百花楼这种地方包房好几天,还天天点最贵的酒,这开销可不小。”
他顿了顿,看着小何:“一个武功不错、脑子好使、还不差钱的人,为什么要窝在四海镖局当个普通镖师?就算他想赚钱,以他的本事,干点什么不比走镖强?”
小何被问住了。
是啊,走镖这行,挣的是辛苦钱和风险钱。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一趟镖走下来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虽然收入还算可观,但绝对称不上大富大贵。
可侯镖师在百花楼的消费水平,明显超过了一个镖师的正常收入。
“除非……”小何忽然想到什么,“他当镖师不是为了钱?”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钱。”曹大镖头接口,“走镖有个好处——可以光明正大地到处跑,接触各种人,运送各种货。而且镖师这个身份,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小何眼睛一亮:“所以他是在利用镖师的身份做别的事?”
“很有可能。”曹大镖头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而他这次从京城押回来的镖货里,有七叶莲——若曦在找的药材。然后若曦就失踪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小何:“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小何摇头。
“我也觉得不是。”曹大镖头冷笑,“侯镖师押送七叶莲回凉州,若曦查到这条线索,去找他——然后人就没了。现在侯镖师又提前跑路,留下个替身糊弄我们。这一连串事情,要说没关系,鬼才信。”
“那若曦姑娘现在……”小何担心道。
“应该还活着。”曹大镖头说,“如果侯镖师想杀她,没必要大费周章把她弄走。直接灭口更简单。他既然费这么大劲,说明若曦对他还有用——或者说,若曦身上的某样东西,对他有用。”
“什么东西?”
曹大镖头摇头:“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若曦那丫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姑娘,顶多长得漂亮点,性格活泼点,没什么特别的。她身上能有什么值得侯镖师——或者说,值得四海镖局这么惦记的?”
两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李屠夫的鼾声还在持续,均匀得让人心烦。
过了一会儿,小何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侯镖师跑了,线索断了。”
“谁说断了?”曹大镖头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他不是给我们留了条路吗?”
小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侯镖师逃跑的路线,屋顶到隔壁酒楼。
“您的意思是……”
“追啊。”曹大镖头理所当然地说,“他能跑,咱们就不能追?我倒要看看,这位侯镖师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说着就要翻窗出去。
小何赶紧拦住:“镖头,天都黑了,现在追恐怕也追不上了。而且咱们对侯镖师了解太少,贸然追上去,万一中埋伏怎么办?”
曹大镖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也是。”他收回脚,“那这样,你先回镖局,把情况跟肉肉他们说一下。我在这儿再查查,看看侯镖师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小何点头:“那您小心点。”
“放心。”曹大镖头挥挥手,“快去快回。”
小何离开后,曹大镖头重新在房间里搜索起来。
这次他搜得更仔细了。
床底下,柜子后面,墙角缝隙,甚至连桌上的酒壶都挨个检查了一遍。但侯镖师显然是个谨慎的人,房间里除了一些日常用品,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或去向的东西。
就在曹大镖头准备放弃时,他忽然注意到床头的枕头有点不对劲。
那枕头鼓鼓囊囊的,不像普通枕头那样平整。他拿起来捏了捏,里面除了棉花,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拆开枕头套,里面除了棉花,果然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叠银票,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大概有五百两。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钥匙——黄铜的,造型普通,看不出是开哪里的锁。
“藏得挺深啊。”曹大镖头把玩着那把钥匙,“这是……怕李屠夫醒了翻你东西?”
他想了想,把银票和钥匙都收进怀里。不管有用没用,先拿着再说。
接着他又检查了李屠夫身上。除了侯镖师的衣服,李屠夫自己的衣服被塞在床底下,里面有些零钱,还有一块腰牌——确实是东市肉铺的伙计腰牌。
“还真是李屠夫。”曹大镖头皱眉,“侯镖师从哪儿找来的替身?还专门找个屠夫……”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翻了翻李屠夫的衣服口袋。
这次,在裤子的暗袋里,他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隍庙后巷,老地方见。”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没有落款,也没有署名。
但曹大镖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地方……”他喃喃道,“看来侯镖师在凉州不止一个落脚点啊。”
他把纸条也收好,然后拍了拍李屠夫的脸:“老兄,对不住啊,你再睡会儿。”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下楼时,老鸨又凑了上来:“爷,找到侯爷了吗?”
“找到了。”曹大镖头面不改色,“他说他临时有事出去一趟,让我帮忙照看一下房间。对了,他这几天的账结了吗?”
“还没呢。”老鸨说,“侯爷一般都是走的时候一起结。”
“那行。”曹大镖头又塞过去一锭银子,“房间先留着,他可能还要回来。另外,里面那位……”他指了指楼上,“是他朋友,喝多了,别让人去打扰。”
“明白明白!”老鸨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出百花楼,夜风一吹,曹大镖头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侯镖师跑了,但留下了钥匙和纸条。钥匙可能是某个地方的,纸条可能是约见某人的。这两样东西,都是线索。
但问题在于——他不知道钥匙开哪里的锁,也不知道纸条是给谁的。
“这就难办了啊。”曹大镖头挠挠头,“总不能拿着钥匙满城试锁吧?那得试到猴年马月去。”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镖局。
毕竟小何应该已经回去了,肉肉他们还在等消息。而且侯镖师这条线虽然断了,但四海镖局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侯镖师跑了,四海镖局跑不了。
“实在不行,就直接上门要人。”曹大镖头打定主意,“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我直接掀桌子,看他们怎么接招。”
他就是这个脾气。
你跟我玩阴的,我偏要跟你来明的。你躲躲藏藏,我偏要光明正大上门。以力破巧,简单粗暴,但往往最有效。
回到镖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肉肉、小何、杨过都在,连欣欣和小胖子也在——小胖子正笨手笨脚地给欣欣剥橘子,欣欣脸有点红,但笑得很开心。
看到曹大镖头回来,众人都围了上来。
“曹大哥,怎么样?”肉肉急切地问。
曹大镖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侯镖师用李屠夫当替身提前跑了,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听到发现钥匙和纸条,众人又燃起希望。
“钥匙给我看看。”杨过伸手。
曹大镖头把钥匙递给他。杨过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材质,摇头:“很普通的黄铜钥匙,这种钥匙在凉州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很难确定是哪里的。”
“纸条呢?”肉肉问。
曹大镖头拿出纸条,众人传阅了一圈,都看不出什么名堂。
“城隍庙后巷……”小何沉吟,“那地方我知道,挺偏僻的,平时没什么人去。但‘老地方’这个说法,说明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经常在那里见面。”
“问题是,收信的人是谁?”肉肉说。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不知道收信人是谁,就算明天午时去城隍庙蹲点,也不知道该盯谁。
“要不……”小胖子弱弱地开口,“我明天去城隍庙附近转转?我在凉州长大,对那边熟,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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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镖头看了他一眼:“行啊,不过得有人跟你一起——小何,你陪他去。”
小何点头:“好。”
“那钥匙这条线怎么办?”杨过问。
曹大镖头想了想:“明天我去四海镖局一趟。”
众人都看向他。
“直接上门?”肉肉惊讶。
“对,直接上门。”曹大镖头咧嘴一笑,“问问他们,侯镖师去哪儿了,若曦在哪儿。他们要是不说……”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顾客就是上帝’——虽然他们可能没听过这句话,但不妨碍我教他们。”
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硬来了。
“镖头,四海镖局在凉州势力不小,直接撕破脸的话……”杨过有些顾虑。
“怕什么?”曹大镖头满不在乎,“咱们大炎风云快递在凉州势力就小了?再说了,是他们先动的手——掳我们的人,还玩失踪。咱们占着理呢,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看向众人:“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可能会很热闹。”
众人散去后,曹大镖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稀疏,月亮半隐在云层后。
“侯镖师……四海镖局……”他低声念叨,“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曹大镖头忽然觉得,若曦这丫头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能让四海镖局如此大动干戈的姑娘,一个能让侯镖师这种人物亲自出手的姑娘——她到底是谁?
或者说,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明天就能揭晓。
也许……永远也揭晓不了。
“管他呢。”曹大镖头伸了个懒腰,“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他转身回屋,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