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混浊得能拧出水来。
曹大镖头捂着鼻子，看着杨过带人把三个昏迷的少女一个个抬出去。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地窖角落堆着些干草，还有几个破碗——这就是苦寂寺给“炉鼎”准备的全部家当了。
“畜生。”肉肉红着眼骂了一句。
小何默默检查着地窖的每个角落，最后摇摇头：“镖头，没有若曦姑娘的痕迹。”
曹大镖头其实早料到了。
从昨晚那个蒙面人提到“四海镖局”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若曦的失踪恐怕另有隐情。只是苦寂寺这条线摆在眼前，总得先查清楚。
现在看来，苦寂寺确实是群修炼邪功的败类，但他们抓的是欣欣，不是若曦。
“先把人救出去。”曹大镖头转身走出地窖。
院子里，三个少女已经被平放在铺了毯子的地上。肉肉正拿着水囊，一点一点给她们喂水。杨过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妹妹。
最先醒来的是欣欣。
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息，聚焦后看到肉肉的脸，她愣了愣，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肉肉姐……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肉肉赶紧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欣欣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环顾四周，看到曹大镖头和小何，又看到院子里被捆成一串的和尚和娄财主父子，这才真的相信自己是得救了。
“欣欣，能说说怎么回事吗？”曹大镖头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你怎么会被他们抓走的？”
欣欣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她是三天前傍晚从青阳学园回住处的路上被抓的。当时路过一条小巷，忽然有人从背后用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地窖里，和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姑娘——都是这几天陆续被抓来的。
“他们……他们说我们是什么‘玄阴体质’，要拿我们练功……”欣欣说到这儿，又怕得发抖，“我、我听到他们说话，说练完功我们就会死……我就想逃……”
曹大镖头问：“你尝试过逃跑？”
欣欣点点头，小脸上露出点倔强：“我假装配合，说想上厕所。那个娄公子带我出去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想抢他的钥匙……但我打不过他。”
她顿了顿，小声说：“其实……其实我本来有机会的。前天晚上，小胖子翻墙进来救我，差点就成功了……”
“小胖子？”肉肉眨眨眼，“王富贵？”
“嗯。”欣欣脸微微红了，“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被抓了，半夜偷偷摸进来。本来已经找到地窖了，但被那个老和尚发现……小胖子打不过，只能跑了。”
曹大镖头听得直乐：“那小子还挺有种啊。”
敢单枪匹马闯贼窝救人，虽然没成功，但这份勇气就值得点赞。而且听娄财主之前的说法，小胖子是挨了顿打才跑的——这都没把他吓退，看来是真在乎欣欣。
“对了，”欣欣忽然想起什么，“昨晚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很大动静，还有打斗声……是你们来救我们了吗？”
曹大镖头点点头：“算是吧。不过我们本来是来找另一个人的。”
“若曦姐姐？”欣欣反应很快。
“你知道若曦？”曹大镖头挑眉。
“知道呀，她不是曹大哥你的堂妹吗？”欣欣说，“前几天她还来学园找过我，问了些关于药材的事……她人可好了，还请我吃了糖葫芦。”
曹大镖头心里一动：“她找你问药材？”
“嗯，问了一种叫‘七叶莲’的药材，说是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想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欣欣回忆道，“我说这种药材很罕见，可能只有京城的大药铺或者四海镖局的货队偶尔会从南方带一些回来。”
四海镖局。
又是这个名字。
曹大镖头和小何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欣欣，若曦还问了你什么？”曹大镖头继续问。
欣欣想了想：“她还问了京城的一些事……比如四海镖局的总号在哪儿，他们主要走哪些线路，最近有没有从南方回来的车队……对了，她还问了一个人，叫侯……侯什么来着？”
“侯镖师？”小何插话。
“对！侯镖师！”欣欣点头，“若曦姐姐问他是不是经常在凉州和京城之间走镖，最近在不在凉州。”
曹大镖头站起身，摸了摸下巴。
若曦在查四海镖局。
而且查得很具体，连一个镖师的行踪都在打听。再结合昨晚蒙面人那句“你们该去查查四海镖局”，还有苦寂寺这条线突然中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若曦的失踪，恐怕真的和四海镖局有关。
“肉肉。”曹大镖头转身，“你带欣欣和另外两个姑娘回镖局，好好照顾。杨过，你带人把这些和尚和娄家父子押去官府，该怎么说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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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点头:“知道，苦寂寺修炼邪功、掳掠民女，证据确凿。”
“行。”曹大镖头拍了拍他的肩，“办利索点。至于苦寂寺那边……你带人去抄了，秘籍功法全烧了，钱财充公。寺里那些没参与这事的和尚，给点盘缠让他们自谋生路。”
杨过领命而去。
曹大镖头又看向小何:“你去青阳学园一趟，把那个小胖子找来。”
小何愣了愣:“现在？”
“就现在。”曹大镖头咧嘴一笑，“人家为了救欣欣差点被打死，总得给个表现的机会吧？你去跟他说，欣欣在我们镖局，受了惊吓需要人陪——接下来不用我教你了吧？”
小何恍然大悟，也笑了:“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要走，曹大镖头又叫住他:“等等。”
“镖头还有吩咐？”
曹大镖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小何:“这是孙神医配的‘金疮药’，对外伤效果不错。那小胖子前天晚上挨了打，估计身上还有伤，你顺道给他。”
小何接过药瓶，心里感慨:镖头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
安排好这些，曹大镖头才长舒一口气。
肉肉已经带着三个姑娘准备回镖局了。欣欣走之前，还特意过来给曹大镖头鞠了一躬:“谢谢曹大哥救命之恩。”
“别客气。”曹大镖头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学园那边我给你请假。对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小胖子，人怎么样？”
欣欣脸又红了，声如蚊蚋:“他……他挺好的。就是胆子有点小，但对我很照顾……”
“胆小还敢半夜来救你，这叫‘真爱’。”曹大镖头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男人可以处。”
欣欣的脸红得快滴血了，赶紧转身跑开。
肉肉在一旁偷笑，曹大镖头瞪她一眼:“笑什么笑？我这叫成人之美懂不懂？”
“懂懂懂。”肉肉忍着笑，“曹大哥最懂了。”
送走她们，院子里就剩下曹大镖头一个人了。他找了张还没被砸坏的椅子坐下，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开始整理线索。
若曦失踪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先是假装成他堂妹混进镖局，然后暗中打听四海镖局和侯镖师的消息，还去青阳学园问了药材的事。接着她就失踪了——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东市，而四海镖局的凉州分号就在东市附近。
“所以她是自己去找四海镖局的人了？”曹大镖头自言自语，“然后出了意外？”
有可能。
但若曦那丫头不傻。她既然敢去查，肯定有所准备。而且从她之前的行事来看，这丫头心思缜密，计划周密，不像会轻易落入陷阱的人。
除非……对方比她更狡猾。
“四海镖局……”曹大镖头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冷。
在凉州，四海镖局算是大炎风云快递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两家业务范围重叠，时有摩擦，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曹大镖头对四海镖局的印象不算差——至少表面上，他们做事还算规矩。
但如果若曦的失踪真的和他们有关……
“镖头！”
小何的声音打断了曹大镖头的思绪。他抬头看去，只见小何领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快步走进院子。
小胖子果然圆，脸圆身子圆，穿着青阳学园的制服，跑起来像颗滚动的球。他看到曹大镖头，紧张地站直了身子:“曹、曹镖头好！”
曹大镖头打量着他。
小胖子脸上还有几块淤青，左手胳膊用布条吊着，显然是前天晚上挨打留下的伤。但精气神还不错，眼神也干净，不是那种奸猾之辈。
“王富贵？”曹大镖头问。
“是、是我。”小胖子紧张得直搓手。
“别紧张。”曹大镖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伤怎么样了？”
小胖子受宠若惊地坐下:“好、好多了，谢谢镖头关心。”
曹大镖头笑了笑:“听说你前天晚上单枪匹马闯贼窝救人？挺勇啊。”
小胖子脸一红:“我、我就是着急……欣欣是我同学，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喜欢她？”曹大镖头直截了当地问。
小胖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
“行了，看你这反应就知道了。”曹大镖头摆摆手，“年轻人嘛，喜欢就追，不丢人。不过下次救人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你这次是运气好，只挨了顿打，万一人家下死手呢？”
小胖子低下头:“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曹大镖头站起身，“欣欣现在在我们镖局，受了惊吓，需要人陪。我给你个任务——接下来三天，你的任务就是陪着她，逗她开心，让她尽快从阴影里走出来。能做到吗？”
小胖子眼睛一亮，瞬间挺直腰板:“能！保证完成任务！”
“行，那你去吧。”曹大镖头挥挥手，“肉肉在镖局，你去找她就行。”
小胖子兴冲冲地跑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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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这小子，一听能陪欣欣，伤都好了一半。”
“年轻真好啊。”曹大镖头感慨了一句，然后脸色正经起来，“说正事。若曦这条线，现在指向四海镖局的侯镖师。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小何想了想:“侯镖师……全名侯勇，四海镖局的老人了，在凉州分号干了七八年。主要走京城到凉州这条线，武功据说不错，为人……嗯，不太好评价。”
“什么意思？”
“这人有点怪。”小何组织着语言，“他走镖很稳，这些年没出过什么大差错。但私生活……听说他经常去百花楼喝花酒，每次去都点最贵的酒，叫最好的姑娘，花钱如流水。”
曹大镖头挑眉:“一个镖师，这么有钱？”
“所以怪就怪在这儿。”小何说，“四海镖局的镖师待遇是不错，但也没阔绰到能天天在百花楼挥霍的程度。有人怀疑他私下接黑活，但没证据。”
曹大镖头若有所思。
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经常出入青楼的镖师，若曦为什么要查他？
“还有别的吗？”曹大镖头问。
小何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就是……大概半个月前，侯镖师从京城押镖回来，镖货里有一批很特别的药材。当时交接的时候，我正好在四海镖局附近办事，远远看了一眼——其中有个盒子，包装很讲究，上面贴着‘七叶莲’的标签。”
七叶莲。
又是这个药材。
曹大镖头眼神锐利起来:“你确定？”
“确定。”小何点头，“我虽然不懂药材，但那三个字我认得。而且当时侯镖师特别小心那个盒子，亲自抱着，不让别人碰。”
线索串起来了。
若曦在查七叶莲，侯镖师半个月前押送过七叶莲，若曦在失踪前打听侯镖师的行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若曦去找侯镖师了，然后出了事。
“百花楼……”曹大镖头喃喃道，“侯镖师现在在百花楼？”
“应该是。”小何说，“他每次押镖回来，都会去百花楼潇洒几天。这次回来已经三天了，按惯例应该还在那儿。”
曹大镖头做了决定。
“走，去百花楼会会这位侯镖师。”
小何一愣:“现在？天刚亮，青楼还没开门吧？”
“那就等它开门。”曹大镖头往外走，“顺便吃个早饭——折腾一晚上，我都饿了。”
两人走出娄宅，天色已经大亮。街上开始有行人，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曹大镖头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两碗馄饨。小何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曹大镖头吹着馄饨的热气。
小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镖头，如果若曦姑娘真的在四海镖局手里……我们要怎么要人？直接上门要，他们肯定不会承认。硬闯的话，就是和四海镖局彻底撕破脸了。”
曹大镖头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谁说要硬闯了？”
“那……”
“我们先去见见这位侯镖师。”曹大镖头说，“如果他配合，问出若曦的下落，那最好。如果他不配合……”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
小何看着镖头那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吃完馄饨，两人溜达着往百花楼方向走。路上曹大镖头还顺手买了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完全看不出是去找人算账的，倒像是去逛街的。
百花楼位于凉州城最繁华的南街，三层木楼，雕梁画栋，白天大门紧闭，要到傍晚才开门营业。两人到的时候，楼前冷冷清清，只有个扫地的小厮在门口打哈欠。
曹大镖头走过去，笑眯眯地问:“小哥，请问侯镖师在吗？”
小厮警惕地打量他:“你找侯爷什么事？”
“我是他朋友，从京城来的，有点急事找他。”曹大镖头面不改色地扯谎。
小厮犹豫了一下:“侯爷还在睡觉呢，一般要午后才醒。你们要不晚点再来？”
“真的很急。”曹大镖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小厮，“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京城的老王找他。”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厮松口了:“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上去问问。不过侯爷要是发火，我可不管。”
“没事，你只管去。”
小厮转身进了楼。曹大镖头和小何在门口等着，小何低声问:“镖头，你真认识侯镖师？”
“不认识。”曹大镖头理直气壮，“但我认识‘老王’啊——老王就是我，我就是老王，没毛病。”
小何:“……”
他算是明白了，镖头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没过多久，小厮下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侯爷说他不认识什么京城的老王，让你们滚蛋。”
曹大镖头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行，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小哥，侯镖师住哪间房啊？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小厮随口道:“天字三号房，二楼最里头那间。”
“谢了。”曹大镖头又塞给他一块碎银，然后拉着小何转身就走。
走出半条街，小何才问:“镖头，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真在这儿等到下午？”曹大镖头耸耸肩，“房间号都问到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您想干什么？”
曹大镖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先回镖局，补个觉。”他打了个哈欠，“等晚上百花楼开门了，咱们再来——到时候，我请侯镖师喝杯酒，好好聊聊。”
他说“好好聊聊”四个字时，语气特别温和。
但小何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冷意。
他知道，今晚的百花楼，恐怕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