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7章：顺其自然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十天里，若曦的表现让整个账房的人都刮目相看。
山茶原本还提心吊胆，生怕这姑娘把账房弄得鸡飞狗跳。可事实恰恰相反——若曦不仅学得快，而且做事极其认真。
第一天，她学会了记账的基本格式；第二天，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流水账；到了第五天，连复杂的往来账目都能理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她心细如发，几次发现了账目中不起眼的错误，替镖局避免了损失。
“这姑娘简直是天生的账房先生。”山茶在第十天晚饭时对曹大镖头说，“我从来没见过学这么快的人。而且她做事特别踏实，从早到晚坐在那儿，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动地方。”
曹大镖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山茶摇头，“她接触的都是普通账目，核心的机密账本我都锁着，她也没问过。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这姑娘人缘特别好。账房那几个老伙计，一开始还对她有戒心，现在一个个把她当亲闺女疼。昨天老王头还偷偷给她带了包桂花糖，说是女儿从江南捎回来的。”
林雪瑶在旁边听着，微微一笑：“看来若曦是真的很努力。”
“何止是努力。”山茶感叹，“简直就是拼命。有时候我看她太晚还在对账，催她回去休息，她都说‘再做一会儿，做完这点’。这样下去，我都怕她累坏了。”
曹大镖头没说话，继续吃饭。
心里却更疑惑了。
如果若曦是别有用心，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不仅工作认真，还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这得是多高明的伪装？
可如果她不是装的……
“明天是账房旬休吧？”他忽然问。
“对。”山茶点头，“十天一休，明天休息。怎么，总镖头有事？”
“没事，就问问。”曹大镖头扒了口饭，“对了，明天我打算去城里转转，你们谁想去？”
肉肉立刻举手：“我我我！我要去买新出的胭脂！”
林雪瑶想了想：“我也去吧，正好要去布庄取定做的衣服。”
“那行，明天上午出发。”曹大镖头说，“山茶你去问问若曦，看她想不想一起去。”
“好嘞。”山茶应道。
第二天一早，众人正准备出门，若曦却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曹大哥！山茶姐姐！”她手里捧着个小布袋，“发工钱了！我拿到奖励了！”
曹大镖头一愣：“什么奖励？”
“就是账房的绩效奖励啊。”山茶笑着解释，“咱们账房每个月评一次‘模范员工’，谁表现好就给奖励。这个月若曦刚来，本来没资格参评，但几个老伙计都推她，说虽然只来了十天，但贡献最大，所以破例给了她二两银子的奖励。”
若曦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有两块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我想……我想请大家吃烧烤！”她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尤其是曹大哥，要不是你让我来账房，我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
曹大镖头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心里更复杂了。
二两银子，对镖局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若曦这样的姑娘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她完全可以自己存起来，或者买点喜欢的东西。
可她选择了请大家吃饭。
“行啊。”曹大镖头点点头，“不过今天我们要进城，烧烤就晚上回来吃吧。你先把钱收好，晚上回来咱们在院子里烤。”
“好！”若曦高兴地应道。
一行人出了镖局，坐上马车往城里去。
青阳城离镖局不远，马车走两刻钟就到了。今天的集市特别热闹，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
肉肉拉着若曦直奔胭脂铺，林雪瑶去了布庄，曹大镖头则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他走到一个茶摊前坐下，要了碗茶。
脑子里还在想若曦的事。
这姑娘的表现太完美了——勤劳、善良、懂得感恩。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总镖头，一个人喝茶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曹大镖头抬头，看见隼离提着药箱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来城里买药材。”隼离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碗茶，“有几味药镖局库存不够了，得补点。”
两人喝着茶，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若曦姑娘最近怎么样？”隼离忽然问。
“挺好的。”曹大镖头说，“在账房干得不错，今天还拿到奖励了，说要请我们吃烧烤。”
隼离笑了：“那挺好。不过总镖头，您心里还是放不下吧？”
曹大镖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会望闻问切。”隼离喝了口茶，“您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曹大镖头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太顺利了。她说的每句话都能对上，做的每件事都挑不出毛病。可越是完美，我越觉得假。”
“我明白。”隼离点点头，“江湖上确实有很多伪装高手。但总镖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若曦姑娘就是真的呢？”
“我也希望她是真的。”曹大镖头说，“但万一不是……”
“万一不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隼离问。
曹大镖头想了想：“无非两种。一是图钱，二是搜集情报。如果是图钱，那她这几天接触的都是普通账目，拿不到核心机密。如果是搜集情报……镖局最重要的情报就是镖货路线和客户信息，这些她暂时也接触不到。”
“那损失可控，不是吗？”隼离说。
曹大镖头愣住了。
是啊，损失可控。
就算若曦真是探子，她现在能接触到的信息也有限。而且有山茶盯着，有杨过暗中监视，她翻不起什么大浪。
“你这话……有点道理。”他喃喃道。
“总镖头，您这些年太累了。”隼离轻声道，“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什么人都要防着。这样活着，不累吗？”
曹大镖头没说话。
累吗？当然累。
但他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他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镖局上下几十号人负责。
“我再想想。”他说。
晚上回到镖局，若曦果然准备好了烧烤。
院子里架起了炭炉，上面铺着铁网。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羊肉串、鸡翅、蘑菇、茄子，还有几样青菜。
肉肉正忙活着串肉串，若曦在调调料，林雪瑶在切蔬菜。
“师父回来啦！”肉肉看见他，挥了挥手，“快来帮忙！若曦调的料可香了！”
曹大镖头走过去，看了看那些食材：“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肉肉说，“我把账房那几个老伙计都叫来了，还有杨过他们几个年轻人。人多热闹！”
正说着，老王头、老李头几个账房先生来了，手里还提着酒。
“总镖头！”老王头笑呵呵地说，“若曦这孩子懂事，拿了奖励不忘请大家吃饭。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白吃，带了几坛好酒，咱们今晚好好喝一杯！”
曹大镖头笑了：“行，那就喝点。”
炭火生起来了，肉串架上去，滋滋冒油。若曦调的料确实香，刷上去一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若曦坐在曹大镖头旁边，小心地烤着几串鸡翅。烤好了，先递给曹大镖头：“曹大哥，您尝尝。”
曹大镖头接过，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咸淡适中，确实好吃。
“不错。”他点点头。
若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
曹大镖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若曦啊。”老王头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以后在账房好好干！有山茶带着，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教，用不了几年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谢谢王伯伯。”若曦小声说，“我会努力的。”
“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老李头问。
若曦摇摇头：“就我一个了。”
众人沉默了一下。
肉肉赶紧打圆场：“没事！以后镖局就是你家！我们都是你家人！”
“对！”老王头举起酒杯，“来，为咱们账房新来的小能手，干一杯！”
“干杯！”
众人举杯，气氛又热闹起来。
曹大镖头喝着酒，看着若曦在火光下泛红的脸颊，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消散了。
也许，真的该试着相信一次？
夜深了，众人陆续散去。
曹大镖头回到房间，林雪瑶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玩得开心吗？”她问。
“还行。”曹大镖头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下，“若曦那丫头，烧烤手艺不错。”
林雪瑶看着他：“你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曹大镖头苦笑：“被你看出来了。”
“说说吧，怎么想的？”
曹大镖头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我就是觉得，如果若曦真是探子，那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白天拼命工作，晚上还要讨好每个人，就为了那点情报？值得吗？”
“也许她图的不只是情报。”林雪瑶说。
“那还能图什么？”曹大镖头转头看她，“钱？镖局是有钱，但她现在能接触到的都是小钱。权力？她一个姑娘家，要权力有什么用？”
林雪瑶想了想：“也许……她图的是你的人？”
曹大镖头一愣：“我？”
“对啊。”林雪瑶似笑非笑，“你现在是凉州有名的人物，大炎风云快递的总镖头，青阳学园林雪瑶的丈夫。如果攀上你这层关系，她在凉州就能站稳脚跟了。”
曹大镖头沉默了。
这个可能，他倒没想过。
“不过……”林雪瑶话锋一转，“如果她真是这种心思，那反而好办。攀关系就攀关系吧，只要她不害人，认她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多个亲人，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你倒是想得开。”曹大镖头说。
“我不是想得开，是算得清。”林雪瑶躺到他身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骗了你。但骗了就骗了，损失一点钱财，一点感情，伤不了根基。可如果她不是骗你，你却一直怀疑她，那伤的就是两个人的心了。”
曹大镖头没说话。
林雪瑶的话，点醒了他。
是啊，最坏的结果又能坏到哪儿去？他现在家大业大，就算被骗，也承受得起。可如果因为怀疑而错过一个亲人，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明白就好。”林雪瑶侧过身，看着他，“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该防的还是要防。只是心里别那么紧绷，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曹大镖头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对，顺其自然。”
第二天，曹大镖头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时神清气爽。
洗漱完毕，他踱步到账房。
今天是旬休，账房没人。但若曦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怎么没休息？”曹大镖头走进去。
若曦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曹大哥。我……我想把昨天的账目再核对一遍，怕有疏漏。”
曹大镖头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写的字。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别太累了。”他说，“该休息就休息。账房的事有山茶管着，出不了大错。”
若曦点点头：“我知道了。”
曹大镖头看着她，忽然说：“若曦，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若曦愣住了：“曹大哥，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来不容易。”曹大镖头笑了笑，“以后在镖局，有什么事就跟我说。遇到困难，别自己扛着。”
若曦的眼圈慢慢红了。
“谢谢……谢谢曹大哥。”她小声说。
曹大镖头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账房，阳光正好。
院子里，隼离正在给一只兔子包扎后腿。那兔子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腿受了伤，被若曦捡到，求隼离给它治伤。
“总镖头。”隼离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这兔子怎么了？”曹大镖头走过去。
“被夹子夹伤了，骨头断了。”隼离说，“若曦姑娘早上在院子里捡到的，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要我救它。”
曹大镖头看着那只雪白的兔子，忽然笑了。
“好好治，治好了让她养着吧。”
“好。”隼离也笑了。
曹大镖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练武场边。
场地上，镖师们正在晨练。杨过看见他，跑过来行礼。
“总镖头。”
“嗯。”曹大镖头点点头，“若曦那边……不用盯那么紧了。正常关注就行，别让她发现。”
杨过愣了一下：“是。”
“去吧。”
杨过走了。
曹大镖头站在场边，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镖师，心里忽然很平静。
顺其自然。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与其整天疑神疑鬼，不如坦然面对。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今天早上，他想吃碗热腾腾的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