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章:这位姑娘你……
曹大镖头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刮——留着吧,显得成熟点。毕竟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
从浴室出来,他打算先去找林雪瑶问问那个“堂妹”的具体情况,结果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山茶急匆匆地跑过来。
“总镖头!总镖头!”山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姑娘让我告诉你,直接回你自己院子就行,那位姑娘……在你院子里等着呢。”
曹大镖头一愣:“在我院子里?她怎么进去的?”
镖局里各人的住处都是独立的,尤其是他这个总镖头的小院,平时除了打扫的杂役和林雪瑶,其他人不会随便进去。
“是林姑娘安排的。”山茶表情古怪,“说让那位姑娘先熟悉熟悉环境。而且……”
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那位姑娘说,想帮你收拾收拾屋子。”山茶说完,赶紧补充道,“不过总镖头你千万别误会!林姑娘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位姑娘大老远来,得好好安顿。”
曹大镖头听出这话里有话。
他盯着山茶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们是不是都见过那位姑娘了?”
山茶眼神飘忽:“啊……这个……就见了一面……”
“长得怎么样?”
“挺、挺好看的。”山茶说完,赶紧摆手,“不过肯定没林姑娘好看!就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
曹大镖头心里更纳闷了。
小家碧玉?好人家出来的?那怎么会自称是他堂妹,还大老远跑到凉州来?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去看看。”
“哎,总镖头!”山茶又叫住他,“那个……你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山茶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去看吧。我去厨房帮忙了,今天肉肉要做红烧狮子头,说是给你接风。”
说完就溜了。
曹大镖头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什么名堂,索性不想了,径直朝自己院子走去。
一路上又遇到几个镖师,个个眼神暧昧,有个年轻镖师还朝他挤眉弄眼,被他瞪了一眼才缩着脖子跑开。
“这帮人今天都吃错药了?”曹大镖头嘀咕着推开小院的门。
然后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他的衣服。有平时穿的便服,有走镖时穿的劲装,甚至还有几件贴身穿的里衣。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晾衣服的那个人。
是个陌生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用木簪绾着,正踮着脚试图把一件长衫挂到晾衣绳上。但她个子不算高,晾衣绳又拉得有点高,试了几次都没够着。
曹大镖头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第一秒:这姑娘谁?
第二秒:为什么在我院子里晾我的衣服?
第三秒:等等,这晾衣服的姿势怎么这么别扭?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姑娘又一次踮脚去够晾衣绳,结果脚下一滑——
“哎呀!”
她整个人往后倒去,慌乱中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盆。木盆咣当一声翻倒在地,里面的肥皂水洒了一地。而她为了保持平衡,双手乱抓,一把扯住了晾衣绳。
“咔嚓!”
晾衣绳断了。
挂在上面的衣服哗啦啦掉了一地,有的掉进了肥皂水里,有的直接扑在泥土上。
那姑娘自己也摔了个屁股墩,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身后的石凳上。
曹大镖头:“……”
他默默关上门,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是他的院子。
他又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木盆翻倒,肥皂水横流,衣服散落一地,晾衣绳断成两截垂在那里。而那姑娘正捂着头坐在地上,眼睛里疼得泛起了泪花。
“那个……”曹大镖头试探着开口,“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
“对、对不起!”她慌忙想站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又差点摔倒。
曹大镖头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入手很轻。这姑娘瘦瘦小小的,手腕细得他一把就能握住。
“谢、谢谢……”姑娘站稳后,迅速抽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晾衣服,没想到……”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曹大镖头打量着她。
确实如山茶所说,长得挺好看的。不是林雪瑶那种清冷出尘的美,而是温婉秀气的那种,眼睛很大,皮肤白皙,此刻因为窘迫而泛红的脸颊看起来有点可爱。
但问题来了。
“姑娘,你哪位?”曹大镖头直接问道,“为什么在我院子里?还有,这些衣服……是你从哪儿拿的?”
姑娘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你、你就是曹大哥吧?”
曹大哥?
曹大镖头眼皮跳了跳:“如果你说的是曹大镖头,那确实是我。”
“那就对了!”姑娘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叫若曦。是……是你堂妹。”
来了。
曹大镖头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若曦姑娘,你说你是我堂妹,有什么证据吗?”
若曦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个……你认识吗?”
曹大镖头接过来一看。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张”字。
他眯起眼睛。
这玉佩他确实见过——在他师父王老馆主那里。师父说过,这是当年收养他父亲张四海时,他父亲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曹大镖头问。
“是我爹给我的。”若曦小声说,“他说,这玉佩原本是一对的,另一块在你爹那里。当年……当年家里出事,爷爷把两个孩子送走的时候,一人给了一块。”
曹大镖头心里一动。
他父亲确实有一块类似的玉佩,但很多年前就遗失了。师父说过,那玉佩是他父亲的身世凭证。
“你爹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张二毛。”若曦说。
曹大镖头:“……”
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父亲原名也不叫张四海,而是被王老馆主收养后改的名。如果这个张二毛真是他父亲的兄弟,那名字风格倒是一脉相承。
“你先起来吧。”曹大镖头把玉佩还给她,看了看院子里的一片狼藉,“衣服我来收拾,你……头撞得厉害吗?”
若曦摸了摸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还、还好……”
“都起包了还说还好。”曹大镖头摇摇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个年轻镖师跑进来:“总镖头,有什么吩咐?”
“去请隼离过来。”曹大镖头说,“就说有人受伤了。”
“是!”
镖师看了眼院子里的情况,又看了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若曦,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但没敢多问,转身就跑。
隼离来得很快。
他是孙神医的三徒弟,性格沉稳,医术也不错,平时镖局里有人生病受伤都是他负责。
“总镖头。”隼离提着药箱进来,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也愣了一下,“这是……?”
“这位姑娘刚才摔了一跤,头撞在石凳上了。”曹大镖头指了指若曦,“你给看看。”
隼离点点头,走到若曦面前:“姑娘,请坐下。”
若曦乖乖坐到石凳上——就是刚才磕到她后脑勺的那个。
隼离检查了一下她后脑勺的包,又给她把了脉,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抹在肿块上。
“没什么大碍,就是普通的撞伤。”隼离一边抹药一边说,“不过这姑娘身子有点虚,气血不足,得好好调养。”
他说完,看了眼满地的衣服,又看了看若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姑娘,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如果是不擅长的事,还是别勉强做的好。”
若曦脸又红了:“我、我就是想帮帮忙……”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隼离无奈地说,“昨天想帮忙扫地,把花瓶打碎了;上午想帮忙擦桌子,把墨水打翻泼了一账本;现在晾衣服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曹大镖头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姑娘是专业搞破坏的吧?
“隼离,你之前就见过她?”他问。
“见过两次。”隼离点点头,“都是林姑娘让我来给她看伤。第一次是手腕扭了,第二次是脚踝崴了。”
曹大镖头看向若曦。
若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对不起……我、我太笨了……”
这时,院子门又被推开了。
“若曦!若曦你没事吧?!”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正是肉肉。
她冲到若曦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后脑勺的包,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然后猛地转头瞪向曹大镖头。
“师父!你是不是欺负若曦了?!”
曹大镖头一脸懵逼:“我?我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那她怎么会受伤?院子怎么会乱成这样?”肉肉气鼓鼓地说,“若曦这么老实一个人,肯定是你吓到她了!”
“我——”曹大镖头简直百口莫辩,“我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摔倒了!我还好心扶了她一把,还叫了隼离来给她看伤,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那你为什么要凶她?”肉肉不依不饶。
“我哪凶她了?我就问了她几句话!”
“问话就是凶!”肉肉把若曦护在身后,“若曦别怕,有我在,师父不敢欺负你。”
曹大镖头:“……”
他忽然觉得心好累。
隼离在旁边忍着笑,收拾好药箱,对曹大镖头说:“总镖头,药膏一天抹两次,三天就能消肿。至于气血不足的问题,我开个方子,吃几副药调理一下就好。”
“行,麻烦你了。”曹大镖头有气无力地说。
隼离走了,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肉肉还在安慰若曦:“没事没事,师父就是看起来凶,其实人挺好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帮你。”
若曦点点头,小声说:“谢谢肉肉姐。”
“哎,真乖。”肉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转头对曹大镖头说,“师父,若曦真是你堂妹,你可不能不管她。”
曹大镖头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堂妹?万一是冒充的呢?”
“她怎么可能冒充?”肉肉瞪大眼睛,“若曦一路从京城找过来,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路上还被坏人盯上,差点就……要不是遇到好心人,她都到不了凉州!”
若曦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
曹大镖头看着她,心里确实有点动摇。
如果这姑娘真是冒充的,那演技也太好了。这楚楚可怜的样子,这笨手笨脚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心机的样子。
但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容易相信别人的愣头青了。
江湖险恶,尔虞我诈的事见得多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
“若曦姑娘。”他开口,语气平静,“你说你是我堂妹,除了这块玉佩,还有什么证据吗?”
若曦抬起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定决心。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曹大镖头脸色大变的话。
“爷爷当年被罢官,是因为他弹劾了一个姓刘的知府。那知府贪污赈灾款,爷爷上书揭发,结果反被诬陷下狱。后来……后来爷爷为了保住张家香火,把两个孩子送走了。一个送到了云州,被一个姓王的镖师收养,改名叫张四海。”
她顿了顿,看着曹大镖头越来越震惊的表情,继续说:“另一个……就是我爹。他被送到了京城远房亲戚家,但亲戚家后来也败落了,我爹只能自己谋生。”
曹大镖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四海——这是他父亲的名字。
王老馆主姓王,确实是镖师出身。
这些事,除了师父和他,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才对。
“你……”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这些?”
“是我爹告诉我的。”若曦低下头,“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找到哥哥。他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来凉州,找到大伯的后人,告诉他……张家还有人。”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肉肉看看曹大镖头,又看看若曦,小声说:“师父,你看,若曦说的都是真的吧?”
曹大镖头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突然冒出个堂妹,还说出这么多家族秘辛,这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若曦姑娘。”他最终开口,“你先在镖局住下。至于你到底是不是我堂妹……我会查清楚。”
若曦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谢谢曹大哥。”
“叫我曹大镖头就行。”曹大镖头摆摆手,“肉肉,你带若曦姑娘去客房安顿一下。对了,给她拿几身换洗衣服,她这身衣服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好嘞!”肉肉高兴地应道,拉起若曦的手,“走,若曦,我带你去住的地方。你放心,镖局可大了,房间也多,你随便住!”
两人走了。
曹大镖头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狼藉,忽然觉得头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有的沾了肥皂水,有的沾了泥土,都得重洗。
“这叫什么事啊……”他叹了口气,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扔回木盆里。
就在这时,林雪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样,见到你堂妹了?”
曹大镖头抬头,看见林雪瑶站在门口,表情似笑非笑。
“你早就知道她会把我的院子搞得一团糟吧?”他没好气地说。
“猜到了一点。”林雪瑶走进来,帮他一起捡衣服,“若曦姑娘……手脚确实不太利索。但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她人不错,单纯,善良,就是有点胆小。”
“单纯善良的人多了去了,不代表她就真是我堂妹。”曹大镖头说。
林雪瑶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她是冒充的?”
“不能不怀疑。”曹大镖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盆里,“江湖上骗术多了去了。知道一点家族秘辛,弄块玉佩,就能冒充亲戚。谁知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那你想怎么办?”
“查。”曹大镖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人去京城查,查张家,查张二毛,查若曦这个人。在查清楚之前,我会让她住在镖局,但不会完全信任她。”
林雪瑶点点头:“这样也好。谨慎点总没错。”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她真是你堂妹呢?”
曹大镖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是堂妹,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有血缘亲人了。
父母早逝,师父待他如亲子,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镖局的兄弟们感情好,但也只是兄弟。
血缘亲人……那是不一样的。
“如果真是。”他最终说,“那我当然会认她。不过在那之前,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林雪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谨慎得让人讨厌,但有时候又觉得……谨慎点也好。”
“这叫生存智慧。”曹大镖头拎起木盆,“行了,我去洗衣服了。对了,晚饭吃什么?”
“肉肉说要做红烧狮子头。”
“希望她这次别再把厨房炸了。”
两人相视一笑。
院子里阳光正好,晾衣绳断了,衣服得重洗,还突然冒出个可能是堂妹的姑娘。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充满意外。
但没关系,慢慢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