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章：师父你说是不是
晚饭是在镖局大堂吃的。
肉肉这次的红烧狮子头居然做得有模有样，虽然卖相一般——几个肉团子大小不一，有的焦了边，但味道居然还不错。曹大镖头尝了一口，惊讶地看向肉肉：“可以啊，进步挺大。”
肉肉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可是跟酒楼大厨学了两天的！”
“花了多少钱？”曹大镖头太了解这丫头了。
“呃……五两银子。”肉肉缩了缩脖子。
“从你月钱里扣。”
“师父！”肉肉哀嚎。
桌上众人都笑了。林雪瑶坐在曹大镖头旁边，若曦则被肉肉拉着坐在她身边。这丫头自来熟，半天功夫就跟若曦混熟了，一口一个“若曦妹妹”，亲热得不行。
若曦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吃饭也小心翼翼的，只夹面前的菜。肉肉看不过去，不停地给她夹菜，不一会儿她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够了够了，肉肉姐，我吃不了这么多……”若曦小声说。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肉肉又给她夹了个狮子头，“得补补身子。”
曹大镖头边吃边观察若曦。
这姑娘的举止确实不像是江湖中人。吃饭细嚼慢咽，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但她的手——曹大镖头注意到，她手指关节处有薄茧，不像是干粗活留下的，更像是……写字磨出来的？
读书人？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饭后，众人移步到偏厅喝茶。隼离也来了——他是被肉肉硬拉来的，说若曦身体虚，得让大夫多看看。
偏厅里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柔和。林雪瑶亲自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若曦看得有些出神，小声说：“林姐姐泡茶的样子真好看。”
林雪瑶微微一笑，递给她一杯：“尝尝。”
若曦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香。”
肉肉迫不及待地开口：“若曦，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凉州来？”
曹大镖头也看向若曦。
是该听听她的故事了。
若曦捧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
“我家……原本在云州。”她轻声开口，“祖父是云州府衙的一个小官，不大，正七品。”
曹大镖头心里一动。云州，和他父亲被送走的地方对得上。
“祖父为人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曦继续说，“七年前，他查到一起案子——云州刘知府贪污赈灾款，克扣朝廷拨给灾民的粮食和银两。那年云州闹旱灾，饿死了很多人，可刘知府却中饱私囊，还在城里盖了新宅子。”
“祖父写奏折揭发，结果奏折还没送出云州，就被刘知府知道了。”若曦的声音低了下去，“刘知府反咬一口，诬陷祖父勾结山匪，私通外敌……反正什么罪名大都往上扣。祖父被革职查办，下了大狱。”
偏厅里安静下来。
肉肉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不要脸了！”
隼离也皱起眉头：“官场倾轧，历来如此。”
若曦点点头，眼眶开始泛红：“祖父在狱里关了三个月。那时候祖母四处奔走，想救祖父出来，可刘知府势大，没人敢帮忙。最后……最后祖母探监时，祖父跟她说，刘知府不会放过张家，为了保住香火，得把孩子送走。”
“张家当时有两个儿子。”若曦说，“大儿子三四岁，就是我大伯，后来改名张四海。小儿子刚出生不久，就是我爹。”
曹大镖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四岁……和他父亲被收养的年龄对得上。
“祖母含泪答应了。”若曦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找了个可靠的仆人，连夜把两个孩子送走。大伯被送到云州城外一个镖局，托付给王老馆主。我爹因为太小，被送到京城一个远房亲戚家。”
“那后来呢？”肉肉追问。
“后来……”若曦深吸一口气，“祖父在狱里‘病逝’了。祖母散尽家财，才把祖父的尸首领回来安葬。办完丧事，祖母就启程去云州，想找回大伯。可她到的时候，王老馆主已经带着镖局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曹大镖头心里一沉。
师父确实说过，当年他带着年幼的师父（张四海）离开云州，是因为得罪了当地权贵，不得不远走他乡。
“祖母找了三年，没找到。”若曦抹了抹眼角，“最后心灰意冷，回了京城，想至少把我爹养大。可京城那家亲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收留我爹，只是贪图祖母带去的钱财。钱花光后，就对我爹不闻不问了。”
“太过分了！”肉肉拍案而起，“这种人该浸猪笼！”
隼离摇摇头：“京城那种地方，多的是野心家和投机者。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曹大镖头看了隼离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医者，看事情还挺透彻。
若曦继续说：“祖母在京城又撑了几年，最后郁郁而终。那时候我爹已经十几岁了，开始自己做些小生意。他聪明，肯吃苦，几年下来居然攒了些钱，后来做海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城有名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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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挺好的吗？”肉肉问。
“本来是挺好的。”若曦苦笑，“我爹娶了我娘，生了我。我们家在京城有宅子，有铺子，日子过得不错。我爹一直没放弃寻找大伯，每年都派人去各地打听，可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三年前。”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爹的船队在海上遇到风暴，十几艘船全沉了。货没了，船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我爹把宅子、铺子全卖了，还是不够还。”
曹大镖头眉头紧锁。
商海沉浮，一夜倾家荡产的事他听说过不少。但这时间点……太巧了。
“我爹走投无路，最后……”若曦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肉肉赶紧递过手帕：“别哭别哭，慢慢说。”
若曦擦了擦眼泪，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我爹……上吊自尽了。”
偏厅里一片死寂。
林雪瑶轻轻叹了口气。隼离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肉肉眼睛也红了，拉着若曦的手不放。
曹大镖头沉默着。
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若曦的遭遇确实可怜。家道中落，父亲惨死，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
“那你娘呢？”他问。
若曦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爹死后，我娘就想带我回娘家。可我外公家……他们嫌我们母女是累赘，不肯收留。还逼我娘改嫁，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做妾。”
“畜生！”肉肉这次是真的怒了，“这他娘的还是人吗？！自己女儿和外孙女都不管，还逼着改嫁？这种人家就该天打雷劈！”
隼离也忍不住了：“京城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曹大镖头倒是很平静：“很正常。京城那种地方，多的是只看利益、不讲亲情的人。你娘后来怎么样了？”
若曦抽泣着说：“我娘不肯嫁，他们就关着她，不给她饭吃。我偷偷给我娘送吃的，被发现了，他们就把我也关起来。后来……后来我娘病了，病得很重。他们怕人死在家里晦气，就把我娘扔到城外庵堂里。”
“我偷跑出去看我娘，她已经……已经快不行了。”若曦泣不成声，“娘临终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来凉州，找到大伯的后人。她说，张家就剩咱们两个人了，得互相照应。”
肉肉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太惨了……若曦你太惨了……”
林雪瑶起身，走到若曦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曹大镖头还是没说话。
故事很完整，逻辑上也说得通。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编好的剧本。
“所以你逃出来了？”他问。
若曦点点头：“我娘死后，我就想逃。可外公家看得紧，我试了两次都被抓回去。第三次，我趁夜翻墙跑了，带着我娘留给我的信和一点盘缠。可路上遇到强盗，信和钱都被抢了。”
“幸好遇到了周楷大哥。”她说到这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救了我，还给我吃的，问我要去哪儿。我说我要来凉州找亲戚，他就说他正好要送镖来凉州，可以带我一起。”
周楷是大炎风云快递的一个老镖师，为人忠厚，曹大镖头认识。
“周楷知道你是来找我的？”曹大镖头问。
“不知道。”若曦摇头，“我只说找亲戚，没说具体找谁。到了青阳，周楷大哥说大炎风云快递是这里最大的镖局，让我来问问，说不定能打听到。”
“然后你就来了？”肉肉问。
“嗯。”若曦小声说，“我本来只想打听打听，可门口的镖师听说我姓张，又听说我从京城来，就让我进来等。后来……后来林姐姐来了，问我找谁，我就说了。”
林雪瑶点头：“当时我听她说要找姓张的，又从京城来，就猜到可能和你有关系。”
故事讲完了。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肉肉红着眼睛，瞪着曹大镖头：“师父！你现在还怀疑若曦吗？她都这么惨了，你还不信她？”
曹大镖头没理她，看着若曦：“你说你娘的遗物被抢了，那你身上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若曦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都破损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迹。
“这是我娘的字。”若曦说，“上面写着我爹的生辰八字，还有我爷爷的名字。娘说，如果找到大伯的后人，把这个给他看，他应该能认出来。”
曹大镖头接过纸。
字迹确实有些年头了，墨色都褪了不少。上面写着：张二毛，生于永和十二年三月初七，父张明远。
张明远——这个名字他听师父提起过，确实是他祖父的名字。
证据又多了一条。
但曹大镖头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除。
太巧了。一切证据都指向若曦是他堂妹，可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觉得不真实。
“师父！”肉肉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曦都这么可怜了，你还不肯认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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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镖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了？”
“那你——”
“我只是说，事情得查清楚。”曹大镖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若曦，“若曦姑娘，你暂时在镖局住下。我给你安排一间客房，吃穿用度不用担心。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若曦：“这是一百两，你先拿着当零花钱。有什么需要的，跟肉肉说，或者直接找账房支取。”
若曦愣住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太多了！我吃住都在镖局，不用花钱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大镖头把银票塞到她手里，“你现在是我镖局的客人，不能让你委屈了。”
肉肉这才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若曦捏着银票，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曹大哥。”
“叫总镖头就行。”曹大镖头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肉肉，你带若曦去客房，顺便给她讲讲镖局的规矩。”
“好嘞！”肉肉拉起若曦，“走，若曦，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可宽敞了，窗外还能看到梅花呢！”
两人走了。
隼离也起身告辞：“总镖头，我去给若曦姑娘配几副调理气血的药。”
“麻烦你了。”
隼离走后，偏厅里只剩下曹大镖头和林雪瑶。
林雪瑶看着他：“你还是不信她？”
曹大镖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
“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过什么。”曹大镖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清河帮内斗，七月十四的刺杀，还有那些明里暗里想打大炎风云快递主意的人。江湖险恶，我不得不防。”
林雪瑶点点头：“我明白。若曦的出现确实太突然了，而且时机也巧——武林大会在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镖局。”
“是啊。”曹大镖头揉了揉眉心，“如果她真是我堂妹，那最好。我会好好照顾她，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如果她是别人派来的棋子……”
他没说下去。
但林雪瑶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查？”她问。
“派人去京城。”曹大镖头说，“查张家，查张二毛，查若曦说的那些事。另外，我也会让人盯着她，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样也好。”林雪瑶走到他身边，“不过……我觉得若曦不像坏人。她看你的眼神，是真的有亲情在里面的。”
曹大镖头笑了笑：“有时候，演技好的人，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也希望她是真的。说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个血缘亲人……感觉应该不错。”
林雪瑶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样，我都在你身边。”
曹大镖头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二更天了。
“走吧，回去休息。”曹大镖头说，“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呢。武林大会的请柬得回，随行人员得定，还得应付那些天天来打探消息的各路神仙。”
“还有若曦的事。”林雪瑶提醒。
“对，还有若曦的事。”曹大镖头叹了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两人吹灭油灯，走出偏厅。
走廊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曹大镖头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忽然想起白天若曦摔跤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林雪瑶问。
“没什么。”曹大镖头摇摇头，“就是觉得，如果若曦真是我堂妹，那她这笨手笨脚的毛病……可能是家族遗传。”
林雪瑶也笑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不也经常丢三落四的。”
“我哪有？”
“上个月是谁把镖局的印章忘在酒楼的？”
“……那是个意外。”
两人说笑着走进院子。
夜色渐深，镖局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镖师还在走动，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客房那边，肉肉正帮若曦铺床。
“这被子是新的，前两天刚晒过，可暖和了。”肉肉一边铺一边说，“枕头也是新的，里面填的是棉花，不是谷壳，睡着舒服。”
若曦站在旁边，小声说：“肉肉姐，谢谢你。”
“客气啥！”肉肉铺好床，直起身，“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对了，明天我带你在镖局转转，熟悉熟悉环境。镖局可大了，有练武场，有马厩，还有个小花园呢！”
若曦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曹大镖头不知道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堂妹”，将会给他和整个大炎风云快递，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