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宅男就醒了。
不是他勤快,是睡在干草堆上实在硌得慌。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内力恢复了差不多七成——老板给的那半颗解药效果还不错。
老板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烧水。屋里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柴火味。
“醒了?”老板头也不回,“蒋正中午才来,你再调息一会儿,争取多恢复点内力。”
宅男没说话,盘腿坐好,运起九阳神功。暖流在经脉中流转,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太多了。
调息了半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宅男收功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清晨的清河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河面上有几艘早起的渔船,船家正在撒网。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一副宁静的乡村景象。
“这地方看着挺和平啊。”宅男感叹,“谁能想到住着个开黑店的前江洋大盗呢?”
老板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江湖在哪里,哪里就不和平。你以为那些渔船是干嘛的?”
宅男一愣:“打鱼的啊,还能干嘛?”
老板笑了:“打鱼是副业。正业是盯梢。”
宅男仔细看了看河面上那几艘渔船,果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船上的“渔民”动作太干净利落了,撒网的姿势标准得像练过武功,而且眼神时不时往面馆这边瞟。
“都是蒋正的人?”宅男问。
“不一定。”老板给他倒了杯茶,“有些是,有些是别的势力的眼线。清河这条水路太重要了,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宅男接过茶杯,心里盘算开了。如果河上这么多眼线,那他和老板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别人监视中。不过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好事——至少蒋正来了,那些眼线会第一时间知道,想搞突袭不太可能,反而安全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慢慢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宅男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看向老板,老板点点头:“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面馆外停下。接着是几个人下马的声音,脚步声朝面馆走来。
“爹,我来看你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笑意,但听不出多少温度。
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宅男打量着来人。这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英俊,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间佩刀,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
这就是蒋正了。
“哟,有客人?”蒋正的目光落在宅男身上,挑了挑眉,“稀罕啊,爹你这破店居然还有人光顾。”
老板——现在该叫他玉面小飞龙了——淡淡地说:“过路的客人,吃碗面就走。”
“是吗?”蒋正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宅男对面坐下,“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啊,怎么称呼?”
宅男笑了笑:“姓张,路过此地,讨碗面吃。”
“张兄。”蒋正抱了抱拳,“在下蒋正,清河帮帮主。幸会。”
宅男也抱拳回礼:“久仰久仰。”
两人客套了几句,蒋正忽然问:“张兄是江湖人?”
“算是吧。”宅男含糊道,“跑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跑什么买卖?”蒋正追问,“我看张兄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商人。”
宅男心里一凛,这蒋正果然警惕。他面上不动声色:“倒腾点药材,主要是人参、灵芝之类的。这不,年前有批货在清河这边出了点问题,过来看看。”
“药材?”蒋正若有所思,“那倒是巧了,我有个朋友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张兄要不要认识认识?说不定能合作。”
宅男摆摆手:“小本买卖,哪敢高攀。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得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
蒋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张兄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来,既然有缘相见,一起喝一杯?”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小菜和一壶酒。老板面无表情地拿来碗筷,摆好。
三人就这么坐下了。蒋正亲自斟酒,先敬了老板一杯:“爹,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腿还疼吗?”
老板冷冷地说:“死不了。”
“那就好。”蒋正也不生气,又转向宅男,“张兄,请。”
宅男端起酒杯,暗中用银针试了试——没毒。他这才放心喝下。
酒过三巡,蒋正的话多了起来。
“张兄,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就不绕弯子了。”蒋正放下酒杯,“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看我爹,还有件事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宅男说,“蒋帮主请说。”
蒋正盯着他的眼睛:“张兄可听说过‘十大弟子’?”
宅男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一些。书山派十大弟子,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江湖上谁人不知?”
“我说的不是书山派。”蒋正摇头,“是另一个‘十大弟子’。具体是哪一派,我不能说,但张兄要是江湖人,应该听说过。”
宅男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恕我孤陋寡闻,真没听说过。”
蒋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没事,我就随口一问。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时间,蒋正没再问什么敏感问题,就是闲聊。聊江湖趣闻,聊生意经,聊清河的风土人情。宅男也乐得配合,两人居然聊得挺投机。
老板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偶尔添个酒,加个菜,像个真正的面馆老板。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蒋正起身告辞。
“爹,我下个月再来看你。”他对老板说,“缺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老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蒋正又看向宅男:“张兄,后会有期。要是药材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清河帮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多谢蒋帮主。”宅男拱手。
蒋正带着四个护卫走了。马蹄声远去,面馆里又恢复了安静。
宅男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开口:“他好像没认出我。”
“他本来就不认识你。”老板说,“昨天他派人找你,只是听说大炎风云快递总镖头在清河一带活动,想见见你。但他没见过你的样子。”
宅男挑眉:“那他刚才问‘十大弟子’……”
“是在试探你。”老板说,“他以为你可能是十大弟子之一的道明寺。看来你昨天猜对了,道明寺确实在清河一带活动,蒋正也在找他。”
宅男若有所思:“所以他今天来,主要目的是找你,次要目的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道明寺?”
“应该是。”老板开始收拾碗筷,“不过你刚才应对得不错,他没起疑心。”
宅男想了想,忽然笑了:“看来我这趟没白来。至少知道蒋正长什么样,也知道他的一些习惯了。”
老板抬头看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跟他合作?”
“合作?合作个屁。”宅男嗤笑,“刚才那是演戏。现在我知道他老巢在乐平寨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混进去,找到证据,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乐平寨不好进。我刚才说了,那里守卫森严,陌生人靠近三里内就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你帮忙啊。”宅男看着他,“你在这儿待了三年,总知道点门道吧?比如……有没有什么密道、暗门之类的?”
老板摇头:“没有。就算有,蒋正也不会告诉我。”
“那总有办法混进去吧?”宅男不死心,“比如伪装成送货的?或者假装落水被救?”
“别想了。”老板说,“乐平寨根本不收外人。所有补给都是蒋正的心腹亲自去县城采购,连挑夫都是自己人。至于落水被救……”他顿了顿,“前年确实有个落水的书生被救进去过,后来再也没出来。”
宅男皱眉:“这么严?”
“不然你以为蒋正凭什么在凉州混这么多年?”老板反问,“他就是靠谨慎。乐平寨的位置,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连我,也是因为每个月要向他汇报河上情况,才知道大概方向。”
宅男在屋里踱步。硬闯不行,智取也没门路,这蒋正还真不好对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对,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你。”宅男盯着老板,“蒋正每个月来看你两次,每次都带四个护卫。如果我能……”
“你想劫持他?”老板打断他,“别做梦了。他那四个护卫都是炉火纯青境的好手,而且配合默契。就算你恢复到十成功力,也未必能拿下他们五个。”
宅男摇头:“不是劫持。我的意思是……跟踪。”
老板一愣:“跟踪?”
“对。”宅男说,“蒋正来看你,总要回乐平寨吧?我偷偷跟着他,不就能找到老巢的具体位置了?”
“然后呢?”老板问,“找到了又能怎样?你还是进不去。”
“先进去再说。”宅男说,“只要知道具体位置,总能想到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半夜翻墙,或者潜水进去。”
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没办法,被逼的。”宅男摊手,“蒋正都找上门了,我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他来收拾我?”
老板沉默了片刻,说:“跟踪也不是不行,但有风险。蒋正很警惕,每次来回走的路线都不一样,而且中途会绕路,甩掉可能的尾巴。”
“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乐平寨?”宅男问,“你不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吗?”
“我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知道大概方向。”老板说,“清河往南三十里左右,有个地方叫乐平滩。那里本来是个小渔村,后来荒废了。蒋正的乐平寨,应该就在那附近。”
宅男记住了这个名字:“乐平滩……行,有个方向就好办。”
老板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就算你找到了乐平寨,也别轻举妄动。蒋正手下至少有五十个好手,而且寨子里可能有机关陷阱。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没区别。”
宅男想了想,问:“那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现在这样子,去了也是拖累你。再说了,蒋正每个月来看我两次,我要是突然消失,他肯定会起疑心。”
“也是。”宅男点头,“那你就在这儿继续开你的面馆,等我消息。”
“等你消息?”老板挑眉,“什么消息?”
“等我找到乐平寨,摸清情况,然后回来找你商量下一步计划。”宅男说,“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出情报,我出力,事成之后……”
他没说完,但老板明白他的意思。
“事成之后,蒋正的命归我。”老板冷冷地说。
“成交。”宅男伸出手。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年轻有力,一个苍老粗糙。
“对了,还有个事儿。”宅男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蒋正让你盯着河上的动静。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比如……最近有什么大人物经过?”
老板松开手,想了想:“还真有。大概半个月前,有一艘官船夜里经过,船上灯火通明,护卫森严。我远远看了一眼,船头挂的是‘刘’字旗。”
“刘?”宅男皱眉,“哪个刘?”
“不清楚。”老板摇头,“但能挂旗的官船,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官员。而且那艘船在乐平滩附近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宅男心里一动。官船在乐平滩附近停了一夜,这肯定不正常。要么是蒋正和官府有勾结,要么是那艘官船有问题。
“还有别的吗?”宅男问。
“还有就是前几天,有几艘货船夜里经过,吃水很深,但船上没装多少货。”老板说,“我猜可能是走私的,但具体运什么,不知道。”
宅男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看来这清河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联系,怎么传递消息。最后决定,宅男每三天来面馆一次,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在面馆门口挂一盏红灯——这是老板以前和兄弟们的暗号。
一切商量妥当,已经是下午了。
“我该走了。”宅男站起身,“再待下去,那些眼线该起疑心了。”
老板点点头,没说什么。
宅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老板,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杀了蒋正,你会怎么样?”宅男看着他,“是继续开面馆,还是……”
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也许会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等死。”
宅男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面馆,他沿着河岸往北走。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破旧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河边,炊烟袅袅升起,融进傍晚的薄雾里。
“江湖啊……”宅男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回青阳县,而是绕了个弯,往南走。他想先去乐平滩附近看看,踩个点。
走了大概二十里地,天色渐渐暗了。宅男找了棵大树,运起轻功爬上去,坐在枝杈上休息。
从怀里掏出干粮——老板给的馒头和咸肉,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
边吃边想今天的事。
蒋正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谨慎,多疑,心狠手辣,还有官府背景——那艘官船的事,肯定不简单。
老板呢?也不能全信。虽然故事讲得惨,但谁知道有没有隐瞒什么?江湖人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
不过至少现在有了方向。乐平滩,乐平寨,蒋正的老巢。下一步就是找到具体位置,然后想办法混进去。
“难啊……”宅男啃着馒头,“但再难也得干。不然等蒋正先动手,我就被动了。”
吃完干粮,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休息。
明天一早就去乐平滩。先远远观察,不能打草惊蛇。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然后又归于寂静。
宅男没睡,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各种应对方案。
这是他在江湖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计划越周全,活命的机会越大。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