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屋里唯一的光源是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老板——现在宅男知道了他的名字，玉面小飞龙——坐在凳子上，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壶茶。
“明天蒋正来了，你打算怎么谈？”老板给宅男倒了杯茶，推过去。
宅男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闻了闻——还是那该死的谨慎。确认只是普通茶水后，他才抿了一口。
“随机应变呗。”宅男耸耸肩，“先看看他想干嘛，要什么条件。要是能谈拢，皆大欢喜；谈不拢……”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就跑路。”
老板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不然呢？”宅男摊手，“我现在内力才恢复三成，明天这时候能恢复到七成就烧高香了。打是打不过的，只能靠智慧。”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靠谱。”
“这话说的。”宅男不满，“我大炎风云快递总镖头，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就不靠谱了？不就是因为太靠谱，蒋正才找上我的吗？”
老板叹了口气，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趁现在还有时间，我把当年的事儿再说详细点。有些细节……之前没说完。”
宅男放下茶杯，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老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当年我们兄弟七个劫中原镖局那趟镖，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老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静，“那单生意是一个中间人介绍的，说是一批从京城运往江南的古玩字画，价值至少十万两。按规矩，我们劫下来，他能分三成。”
宅男挑眉：“三成？这抽成可不低。”
“是不低，但那时候我们缺钱。”老板说，“老四的媳妇病了，需要钱买药；老六想金盆洗手，回老家买地；我自己……也想给秀娘留点钱。所以这单虽然风险大，我们还是接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踩点，布控，一切按计划进行。”老板的眼神变得空洞，“镖队来的那天，我们在清河峡谷设伏。等镖车进了埋伏圈，大哥一声令下，我们七个冲了下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一开始很顺利。镖师虽然都是好手，但人数没我们多，很快就被压制住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冲在最前面，想第一个打开镖车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宝贝。”
宅男注意到，老板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掀开镖车盖布的时候，里面没有古玩字画。”老板的声音低沉下来，“里面是空的。”
宅男心里一沉：“空的？”
“对，空的。”老板苦笑，“不止那一辆，三辆镖车全是空的。就在我们愣神的功夫，峡谷两边突然冒出三十多个高手——少林、武当、峨眉……几乎江南所有大门派都来了人。”
“陷阱。”宅男说。
“对，陷阱。”老板闭上眼，“我们被包围了。大哥让我们快跑，但跑不掉了。那些高手显然准备很久了，阵法、暗器、毒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大哥是为了掩护我们才死的。”老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一个人挡住七个高手，让我们快走。二哥、五哥想回去救他，结果也陷进去了。我那时候年轻，怕死，跟着三哥、四哥、六哥往河边跑。”
宅男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跑到河边时，我们四个都受了伤。”老板继续说，“追兵越来越近，河里又没船。三哥说：‘小七，你年纪最小，不能死在这儿。跳河，说不定能活。’”
他顿了顿：“我说要跳一起跳。四哥笑了，说：‘我们三个伤太重，跳河也是死。你水性好，还有机会。’然后他们三个转身，往回冲，想给我争取时间。”
宅男能想象那个画面。三个身受重伤的人，明知必死，还是回头冲向追兵，只为了给最小的兄弟一线生机。
“我跳河了。”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三哥的刀断了，四哥中了一箭，六哥……六哥被三个高手围攻。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河水太急，我被冲走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宅男才开口：“后来你回去找过他们吗？”
“找过。”老板说，“三个月后，我伤好了，偷偷回去过一次。峡谷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问附近的村民，他们说那天确实有打斗，后来官府来人收拾了现场，尸体都拉走了。”
宅男点点头。这倒符合官府的作风，江湖仇杀他们懒得管，但尸体不能放着发臭。
“那后来你怎么知道是蒋正设的局？”宅男问，“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吧？”
老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那个中间人……我怀疑就是蒋正安排的。或者说，是蒋正背后的人安排的。”
“怎么说？”
“那个中间人叫‘黄三’，是江南一带很有名的掮客。”老板回忆道，“但事情发生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我找了他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三年前，蒋正来找我，我才知道……”
他握紧了拳头：“黄三是蒋正的人。或者说，是蒋正师父的人。”
宅男皱起眉头：“蒋正还有师父？”
“有。”老板说，“而且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蒋正八岁就成了孤儿，在江湖上流浪了两年，十岁那年被一个神秘人收为徒弟。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蒋正的武功路数很杂，少林、武当、峨眉的功夫都会一点，而且都很精。”
宅男若有所思。难怪蒋正能在凉州混得风生水起，原来背后有高人。
“那‘大周宝藏’又是怎么回事？”宅男问，“你之前说蒋正用这个做诱饵，把你剩下的兄弟都骗出来了。”
提到这个，老板眼中的恨意更浓了。
“两年前，有人给我传信，说在清河下游发现了一批前朝遗宝，可能是‘大周宝藏’的一部分。”老板说，“信里说，宝藏位置很隐秘，需要高手帮忙挖掘。作为报酬，可以分三成。”
宅男挑眉：“你又信了？”
“我本来不信。”老板苦笑，“但信里附了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那是四哥的贴身之物，当年跳河前他塞给我的，说要是活下来，就留着当个念想。后来我昏迷时弄丢了，一直以为掉河里了。”
宅男明白了：“所以你觉得，送信的人可能知道当年的事儿，或者找到了四哥的遗体？”
“对。”老板点头，“而且信里还说，除了我，他还通知了三哥和六哥——他们当年其实没死，只是重伤被俘，后来逃出来了。我们兄弟四个，分散在各地，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
“于是你就去了？”
“去了。”老板说，“约定的地点在清河下游的一个废弃码头。我到的时候，三哥、四哥、六哥已经到了。我们四个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十几年了，以为对方都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然后蒋正就出现了。”
“带着无忧门的人？”
“对。”老板咬牙，“三十多个无忧门的高手，把我们四个围在中间。蒋正就站在人群后面，笑得很开心。他说：‘爹，你看，我把你的兄弟都找来了。你们可以团聚了。’”
宅男能想象那个场景。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本来是天大的喜事，结果下一秒就成了陷阱。
“他想干什么？”宅男问，“当场杀了你们？”
“不。”老板摇头，“他先让我们交出所有武器，然后绑起来。接着，他一个一个问我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不想报仇？有没有后悔当年做的事？”
宅男皱眉：“这什么路数？”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享受。”老板冷冷地说，“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看着我们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问完了，他让手下把三哥、四哥、六哥带到码头边上，当着我的面……”
他说不下去了，手抖得厉害。
宅男等了片刻，轻声问：“杀了？”
“杀了。”老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刀一个，砍完把尸体踢进河里。杀完了，他走到我面前，说：‘爹，你看，你的兄弟又死了一遍。这次，是你亲手害死他们的。’”
“我操……”宅男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也太狠了。”
“还没完。”老板继续说，“杀完了人，他废了我的武功，打断了我一条腿，然后说：‘爹，娘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开个小面馆。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在这儿开吧。每个月我来看看你，确保你还活着。’”
宅男听得心里发寒。这蒋正的心理，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这是变态啊。
“所以你就在这儿开了三年面馆？”宅男问。
“不然呢？”老板惨笑，“武功被废，腿也瘸了，跑也跑不掉。每个月他来看我一次，有时候带点米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那儿看我干活，然后说几句风凉话。”
宅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留你活口？”
老板愣了一下：“为了折磨我啊。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全是。”宅男摇头，“如果他真的恨你入骨，直接杀了你不是更解气？留着你，每个月来看你，还要确保你活着……这不符合常理。”
老板皱起眉头：“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两种可能。”宅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还有利用价值。第二，他心理有问题，需要你作为他‘复仇大业’的见证者。”
老板想了想：“我觉得是第二种。他就是个疯子。”
“也许吧。”宅男不置可否，“但如果是第一种，那你觉得你有什么利用价值？”
老板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摇摇头：“我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宅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在老板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宅男忽然笑了：“算了，不想了。明天见到他，直接问不就得了。”
老板看着他轻松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怕？蒋正那人，心狠手辣，你明天要是说错一句话，可能就……”
“就可能变成包子馅？”宅男接话，“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死了，你也好不了。”
老板苦笑：“我现在这样子，能帮你什么？”
“帮我认清现实啊。”宅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你刚才讲的那些故事，虽然惨，但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湖不是过家家。”宅男的表情认真起来，“恩怨情仇，血债血偿，这是规矩。蒋正找你报仇，从江湖道义上讲，没毛病——谁让你当年抛妻弃子呢？”
老板脸色一变：“你……”
“别急，听我说完。”宅男摆摆手，“但蒋正的手段，过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么折磨你，已经不是报仇了，是变态。所以呢，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蒋正这人不能留。”
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挺实在。”
“实话实说嘛。”宅男重新坐下，“不过老板，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你想借我的手报仇，这我理解。但别把我当傻子，有些事儿……你没说实话吧？”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讲的故事里，有些细节对不上。”宅男慢悠悠地说，“比如，蒋正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让你开面馆？清河边上这么多地方，为什么是这儿？再比如，他每个月来看你，真的只是为了嘲讽你？没干点别的？”
老板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宅男也不逼他，“反正明天就见真章了。不过我劝你一句——如果真想合作，最好坦诚点。藏着掖着，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老板盯着宅男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洗耳恭听。”宅男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板深吸一口气，说：“这个地方，是秀娘当年最想开面馆的位置。她说过，如果能在这儿开个小店，每天看着河上来往的船，一定很幸福。”
宅男点头：“这你刚才说了。”
“但蒋正让我在这儿开面馆，不只是为了羞辱我。”老板继续说，“他还让我……盯着河上的动静。”
“盯着河上？”宅男挑眉，“什么意思？”
“清河这条水路，是凉州往南的重要通道。”老板压低声音，“每个月都有不少货船经过，有些是商船，有些是官船，还有些……是见不得光的船。”
宅男明白了：“蒋正让你帮他监视河道？”
“对。”老板点头，“他每个月来看我，除了嘲讽，还会问我最近河上有什么异常。哪些船在夜里经过，哪些船在某个地方停靠，哪些船上有高手护卫……这些他都要知道。”
宅男若有所思。难怪蒋正留老板活口，原来是想利用他作为河边的眼线。一个开面馆的老头，确实不会引起怀疑。
“那你给他提供情报了吗？”宅男问。
“提供了。”老板苦笑，“不提供能怎么办？他还派了人在附近监视我，我要是不配合，随时可能‘意外死亡’。”
宅男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情报卖给蒋正的对手？比如……我？”
老板愣了一下：“你？”
“对啊。”宅男笑眯眯地说，“蒋正在凉州混了这么多年，仇家肯定不少。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几个，价格好商量。”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真不是一般的镖师。”
“过奖过奖。”宅男拱手，“那么，合作愉快？”
老板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说：“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明天谈崩了，如果蒋正要动手……”老板顿了顿，“你先跑，别管我。”
宅男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已经活够了。”老板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兄弟们死在我面前的样子。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别犹豫，自己逃命去。能帮我报仇最好，报不了……那也是命。”
宅男看着老板那张苍老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么丧气嘛。”最后，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不定明天一切顺利呢？说不定蒋正就是想请我吃个饭，聊聊天，然后大家握手言和呢？”
老板被逗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宅男也笑了，“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找了个地方躺下。小屋很小，宅男只能睡在干草堆上，老板睡在唯一的木板床上。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宅男闭上眼睛，却没睡着。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听到的一切，分析哪些可能是真的，哪些可能是假的。
老板的故事很惨，但惨不代表全是真话。江湖人最擅长的就是卖惨博同情，这一点宅男很清楚。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蒋正这个人，必须除掉。不是为了老板，是为了他自己。有这么个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的敌人在暗处，他睡不安稳。
“明天……”宅男在心里盘算着，“得先试探试探蒋正的底细。如果能谈，最好；不能谈……”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新西兰奇异果。
“那就只能硬来了。”
窗外的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黑夜还很长。
但天亮后，一切都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