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男在树上窝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被冻醒的——正月里的清晨,河边的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靠,失策了。”宅男搓着手从树上溜下来,“早知道带件厚衣服了。”
他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运起九阳神功转了两圈,这才感觉暖和些。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宅男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决定往回走。
不是他不想去乐平滩,是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这事儿不能急。蒋正那么谨慎的人,乐平寨周围肯定布满了眼线。他一个生面孔贸然靠近,跟举着喇叭喊“我是来踩点的”没啥区别。
“得先摸清楚情况。”宅男边走边想,“最好是找个本地人问问。”
本地人……
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面馆的方向。
“对啊,现成的不就有一个吗?”
半小时后,宅男又回到了那间破旧的面馆。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河面,面馆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
“老板,开门!”宅男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板披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路过,饿了,来吃碗面。”宅男笑嘻嘻地挤进去,“顺便跟你聊聊人生。”
老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门关上了。他走到灶台前生火,开始烧水:“就一碗面,吃完赶紧走。蒋正昨天刚来过,短时间不会再来,但你在这儿待久了,那些眼线也会起疑心。”
“知道知道。”宅男在桌前坐下,打量着屋里,“对了老板,问你个事儿。”
“说。”
“你这面馆……开了三年了是吧?”宅男摸着下巴,“就没想过重新装修装修?你看这墙,这桌子,这凳子……都快散架了。”
老板头也不回:“没钱。”
“没钱可以挣啊。”宅男说,“你看你这手艺,要是把店开在县城里,生意肯定好。何必在这荒郊野外受苦?”
老板动作顿了顿:“我就喜欢这儿,清静。”
“清静?”宅男笑了,“得了吧,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就算了。你是走不了吧?蒋正让你在这儿盯着河面,你敢走?”
老板没接话,继续揉面。
宅男也不急,慢悠悠地说:“其实我觉得吧,你在这儿开面馆,不单单是为了完成蒋正的任务。你是不是……还有点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宅男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你这面馆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清河上下游的动静。蒋正让你盯着,你确实盯着。但你就没想过,用这个位置做点别的?”
老板转过身,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宅男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想说的是,咱俩既然合作了,就得坦诚点。你告诉我,除了盯着河面,你这三年还干了什么?比如……有没有偷偷记下哪些船经常在夜里经过?哪些船在乐平滩附近停靠?哪些船上的人看起来不对劲?”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宅男笑了:“看来我猜对了。你确实记了,对吧?而且记了不少。不然蒋正每个月来看你,你拿什么交差?总不能说‘这个月河上风平浪静,啥也没有’吧?”
老板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是记了一些。但那些都是给蒋正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宅男说,“蒋正要这些情报,肯定有他的用途。我要是知道他都关注些什么,不就能猜出他在干什么勾当了吗?”
老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过去半年的记录。”他把油纸包扔给宅男,“你自己看。”
宅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字迹虽然潦草,但内容很详细:某月某日某时,什么船经过,船上多少人,吃水多深,在哪儿停靠……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几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每个月十五前后,都有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在乐平滩附近停靠,停留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第二,上个月初七,有一艘挂着“刘”字旗的官船在乐平滩过夜,第二天早上离开时,吃水明显变浅了——说明卸了货。
第三,三个月前,有一艘从南边来的客船在乐平滩停靠,船上下来几个人,被接进了寨子,之后再没出来。
“有意思……”宅男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老板,这些情报,你给蒋正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老板说,“就是点点头,有时候会多问几句,比如船上的人长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之类的。”
“那他最关心哪类情报?”宅男追问,“是官船,还是货船,还是客船?”
老板想了想:“都关心。但如果说最关心的……应该是那些夜里经过,吃水很深,但船上没装多少货的船。”
宅男明白了。这种船,八成是走私的。蒋正作为清河帮帮主,走私生意肯定没少做。
“对了老板,”宅男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说,蒋正每个月来看你两次。那他除了问情报,还干什么?就纯聊天?”
“差不多。”老板把揉好的面放到案板上,“有时候会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用的。表面上看起来,倒真像个孝顺儿子。”
宅男挑眉:“表面上?意思是他还有别的目的?”
老板切面的动作停了停:“他每次来,都会在屋里转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检查我有没有藏东西,后来发现……他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老板摇头,“但我感觉,他以为我这儿有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他娘留下的,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宅男追问。
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也可能是我兄弟们的遗物。”
宅男一愣:“你兄弟们的遗物?蒋正要那些干什么?”
“我不知道。”老板的声音很苦涩,“但三哥、四哥、六哥死后,他们的随身物品都不见了。我后来打听过,有人说被蒋正拿走了。可他拿那些东西干什么?留作纪念?还是……”
他没说完,但宅男已经猜到了。
“还是他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什么?”宅男试探着问,“比如……证明他确实是武林七恶的后人?或者证明他有权继承什么?”
老板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宅男看着他,“蒋正找你报仇,可能不只是为了他娘。他废了你武功,打断你腿,却留你活口,还每个月来看你……这太反常了。除非,你对他还有用。”
老板的脸色变了。
宅男继续说:“如果他只是单纯想报复你,杀了你不是更痛快?何必这么麻烦?所以我想,他留着你,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你还有利用价值——比如盯着河面。第二,你知道一些他需要知道的事,或者你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宅男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咱俩既然是合作伙伴,你就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蒋正到底在找什么?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不说清楚,这合作没法继续。”
老板和他对视着,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最后,老板移开视线,继续切面。
“我没什么隐瞒的。”他说,“该说的都说了。”
“是吗?”宅男笑了,“那我问你,蒋正他娘——就是那个渔家女秀娘——她到底怎么死的?”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刀差点切到手指。
“你昨天不是说,她是积劳成疾死的吗?”宅男步步紧逼,“可我觉得不对。一个渔家女,身体应该不错,怎么会那么年轻就死了?而且她死的时候,蒋正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江湖上活下来的?还练成了一身好武功?”
老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宅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蒋正是你儿子,可你连他什么时候出生的都不知道。你说秀娘在你离开时怀孕了,但你后来回去找她,她已经带着孩子消失了。那你怎么确定蒋正就是你儿子?万一……他不是呢?”
“他就是!”老板猛地转身,眼睛通红,“他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而且……而且他左肩上有块胎记,跟我的一模一样!”
宅男挑眉:“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老板语塞。
“因为你也怀疑,对吧?”宅男说,“你怀疑蒋正不是你儿子,或者……你怀疑他的来历有问题。所以你不敢说,不敢承认。”
老板瘫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地说:“是,我怀疑。但我没证据。而且……而且就算他不是我亲儿子,他也杀了我兄弟,废了我武功,把我困在这儿三年。这个仇,我必须报。”
宅男点点头:“这我理解。但你要报仇,就得先搞清楚敌人是谁。蒋正到底什么来路?他背后有没有人?他为什么要针对武林七恶?这些你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老板沉默了。
宅男也不催他,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碗热水,慢慢喝着。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已经大亮了。
“其实……”老板终于开口,“我有个猜测。”
“说。”
“蒋正可能……不是一个人。”老板的声音很低,“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一个比蒋正更厉害,更可怕的人。”
宅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蒋正做这些事,可能不只是为了报复我。”老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可能……是在执行某个人的命令。”
“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老板摇头,“但我兄弟当年劫中原镖局那趟镖,是有人设的局。那个中间人黄三,后来消失了。我怀疑……黄三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可能就是蒋正的师父。”
宅男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如果老板的猜测是对的,那事情就复杂了。蒋正不只是个普通的帮派头子,他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大的势力。
“还有一件事。”老板又说,“蒋正每次来看我,除了问河上的情况,还会问我……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兄弟七个的藏宝点。”
宅男眼睛一亮:“藏宝点?你们还有藏宝?”
“有。”老板苦笑,“我们当年抢了不少钱,一部分散给穷人了,一部分埋起来了。本来打算金盆洗手后拿出来分,结果……”
结果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宝藏也就没人动了。
“蒋正问这个干什么?”宅男问,“他想找那些宝藏?”
“应该是。”老板说,“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们兄弟七个,每人只知道一部分藏宝点。我、三哥、四哥、六哥知道的最多,但三哥、四哥、六哥都死了,现在就剩我知道。”
宅男明白了:“所以他留你活口,是想从你这儿套出藏宝点的信息?”
“可能吧。”老板叹气,“但我不会告诉他的。那些钱……是我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落到仇人手里。”
宅男想了想,忽然笑了:“老板,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既然蒋正想要宝藏,那咱们就用宝藏做诱饵。”宅男说,“你告诉他一个假地址,引他上钩。然后咱们埋伏在那儿,一举拿下他。”
老板摇头:“没用的。蒋正很谨慎,肯定会先派人去查看。发现是假的,他就不会再上当了。”
“那就给他一个真的。”宅男说,“一个小的,不值钱的藏宝点。等他去挖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老板看着他:“你确定?就算是一个小的藏宝点,里面的钱也不少。你真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宅男咧嘴一笑,“再说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拿下蒋正,还怕没钱?”
老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说,选哪个藏宝点?”
“你决定。”宅男说,“选一个离乐平寨不太远,但也不近的地方。太远了他可能不去,太近了咱们不好埋伏。”
老板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
“这儿是乐平寨,往西十里有个山谷,叫断魂谷。”他说,“我们当年在那儿埋了一箱金条,大概值五千两。这个点只有我知道,其他兄弟都不知道。”
“为什么选那儿?”宅男问。
“因为那儿偏僻,而且有瘴气,一般人不敢去。”老板说,“我们埋的时候做了记号,但这么多年了,记号可能已经没了。”
宅男点头:“行,就这儿了。你准备怎么把消息传给蒋正?”
“他下个月初一来看我。”老板说,“到时候我假装说梦话,让他‘无意中’听到。”
“梦话?”宅男挑眉,“你这演技行吗?”
“放心。”老板冷笑,“我装了三年怂包,演技早就练出来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埋伏,怎么动手,万一失败怎么撤退。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中午了。
“那我先走了。”宅男起身,“下个月初一,我提前来埋伏。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蒋正。”
老板点点头:“小心点。蒋正这个人,不好对付。”
“知道。”宅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老板,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成功了,杀了蒋正。你会不会……”宅男顿了顿,“会不会有点难过?毕竟他可能是你儿子。”
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从他杀我兄弟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宅男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正好,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去。几只水鸟在河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宅男沿着河岸往北走,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老板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蒋正背后真的有人吗?那个宝藏陷阱,真的能成功吗?
“管他呢。”宅男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现在有了计划,总比没有强。”
他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河岸的拐弯处。
面馆里,老板站在窗前,看着宅男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是秀娘当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秀、龙。
秀是秀娘,龙是他——玉面小飞龙。
“秀娘……”老板喃喃自语,“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蒋正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儿子?”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没有回答。
窗外,清河的水静静流淌,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