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玉面小飞龙——或者说面馆老板——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杀猪刀已经磨得锃亮，但他没再举起来，只是把刀平放在膝上。
宅男啃完最后一个馒头，拍拍手上的碎屑，盘腿坐在地上，摆出标准的“听故事”姿势。
“来吧，我准备好了。”宅男说，“把瓜子饮料准备好，咱们可以开始了。”
老板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个玩笑。他盯着手里的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事儿，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老板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还年轻，江湖上还没‘玉面小飞龙’这个名号。我就是个普通的穷小子，家里揭不开锅，为了活命，跟着几个兄弟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宅男点点头：“理解，生活所迫嘛。我要是生在那种年代，说不定也去当山贼了——前提是得有那个胆。”
老板没接话，继续往下说：“后来我们兄弟七个结拜，号称‘武林七恶’。我是老幺，年纪最小，他们都叫我小七。”
“武林七恶……”宅男咂咂嘴，“这外号谁起的？挺中二啊。要我说，不如叫‘葫芦七兄弟’，还亲切点。”
老板嘴角抽了抽，显然对宅男的打岔不太满意。宅男赶紧闭嘴，做了个“您继续”的手势。
“我们七个，武功都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贪官下手。”老板说，“那几年，我们在江南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劫来的钱财，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散给穷苦百姓——你别那么看我，我说的是真的。”
宅男举起双手：“我没说不信。盗亦有道，这我懂。梁山好汉不也这么干的吗？”
“差不多吧。”老板叹了口气，“不过后来，事情就变了。”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宅男也不催，安静地等着。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我们接到一单大买卖。”老板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出高价，让我们劫一队镖——中原镖局押送的红货，据说价值连城。”
宅男心里一动。中原镖局……这名字他听过，是几十年前江南最大的镖局，后来莫名其妙就垮了，没想到跟武林七恶有关。
“那趟镖，是我们兄弟七个接的最后一单。”老板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踩好了点，在清河边的峡谷设伏。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然后呢？”宅男问。
“然后……”老板闭上眼，“然后我们发现，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镖队里埋伏着三十多个高手，全都是各大门派的好手。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七个被围在中间，打了一整夜。”
宅男能想象那个画面。七个江洋大盗，被三十多个正道高手围剿，那场面肯定惨烈。
“大哥、二哥、五哥当场战死。”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宅男听出了一丝颤抖，“三哥、四哥、六哥带着我突围，但对方人太多了，根本冲不出去。最后……”
他顿了顿：“最后我跳河了。”
“跳河？”宅男挑眉，“然后活下来了？”
“运气好。”老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被河水冲到下游，让一个渔家姑娘救了。她把我藏在船上，照顾了我一个多月。等我伤好了……”
他没往下说，但宅男猜到了后续。
“然后你俩好上了？”宅男问，“标准的英雄救美——不对，是美救英雄，然后以身相许的桥段啊。”
老板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娶了她。那姑娘叫秀娘，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善良，单纯。我在渔村待了三年，那三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宅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那是真真切切的怀念。看来这老头对那渔女是真有感情。
“那后来怎么又离开了？”宅男问，“过不惯平淡日子？”
老板苦笑：“是啊，过不惯。我从小在江湖上打滚，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渔村的日子太平静了，每天就是打鱼、晒网、吃饭、睡觉……我觉得自己快废了。”
“所以你就抛下老婆跑了？”宅男语气里带着点鄙视，“这可不太地道啊大哥。”
“我知道。”老板没反驳，“我是个混蛋。秀娘怀了孩子，我都不知道。我走的那天，她还笑着送我，说‘要是外面累了，就回来’。我当时没回头，也没告诉她我会不会回来。”
宅男叹了口气。这剧情他熟——典型的浪子回头金不换，但回得太晚，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后来又回去过吗？”宅男问。
“回去过。”老板说，“五年后，我偷偷回去过一次。但村子里的人说，秀娘在我走后没多久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说她受不了闲言碎语，有人说她去外地投奔亲戚了……总之，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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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男注意到，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极力压抑情绪的颤抖。
“那你后来找到她了吗？”
老板摇头：“我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就放弃了，继续在江湖上混。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碰女人了——我觉得自己不配。”
宅男想了想，问了个关键问题：“那蒋正……就是你儿子？”
老板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
“我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的。”他咬着牙说，“三年前，蒋正找到我。那时候他已经当上了清河帮帮主，在凉州也算一号人物。他把我‘请’到这儿，告诉我他就是秀娘的儿子。”
“然后呢？”宅男追问，“父子相认，抱头痛哭？”
“抱头痛哭？”老板笑了，笑得很冷，“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宅男一愣：“报仇？报什么仇？”
“他说我抛弃他们母子，害得秀娘带着他颠沛流离，最后积劳成疾，在他八岁那年就死了。”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冷，“他说他从八岁开始就在江湖上讨生活，吃尽了苦头。他说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我，让我付出代价。”
宅男摸了摸下巴：“这么说……他设局坑你？”
“何止是坑。”老板眼中闪过恨意，“他用‘大周宝藏’做诱饵，说找到了一批前朝遗宝，需要人手帮忙。我那时候缺钱，就信了。结果……”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结果他雇了无忧门的高手，把我剩下的三个兄弟——三哥、四哥、六哥——全抓了。当着我的面，一个一个砍死。”
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宅男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杀意，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三个兄弟，三条命。”老板一字一顿地说，“他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杀了他们。杀完了，他还笑着说：‘爹，你看，你当年的兄弟都死光了。现在轮到你了。’”
“然后他杀了你？”宅男问。
“不。”老板摇头，“他没杀我。他废了我的武功，打断了我一条腿，然后把我扔到这儿，让我开面馆。”
宅男有点不理解：“让你开面馆？这算什么惩罚？”
老板抬起头，看着宅男，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因为秀娘当年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一起开个小面馆，平平淡淡过日子。”
宅男倒吸一口凉气。
这蒋正……够狠。
杀人诛心啊。不直接杀你，而是废了你，让你活着，让你开你老婆梦想中的面馆，每天提醒你：你辜负了一个多好的女人，你害死了你所有的兄弟，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我靠……”宅男喃喃道，“这报复手段……有点东西。”
老板惨笑：“是啊，有点东西。他每个月还会派人来看看我，给我送点米面粮油，确保我饿不死。他说：‘爹，你得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每天都要想起你是怎么害死娘，害死你的兄弟的。’”
宅男沉默了。这故事听着确实惨，但他没完全信——江湖上的事，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说不定这老头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报仇？”宅男问，“杀你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老板冷冷地说，“从他杀我兄弟那一刻起，就不是了。我要他死。”
宅男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就算武功被废了，下毒、偷袭，总有办法吧？”
“试过。”老板说，“三年来，我试过七次。三次下毒，两次偷袭，一次在面里藏刀片，一次趁他来看我时想用剪刀捅他。全失败了。”
宅男：“……你这成功率有点低啊。”
“他太警惕了。”老板苦笑，“每次来，都带着至少四个护卫。吃的东西让手下先试毒，坐的位置永远背靠墙，离我至少三丈远。我这条腿，就是最后一次偷袭时，被他手下打断的。”
宅男看了看老板那条跛腿，心说难怪装得那么像，原来是真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宅男问，“继续在这儿开面馆，等他哪天放松警惕？”
“我等不了了。”老板盯着宅男，“我已经五十三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等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仇还没报。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宅男面前：“所以我想借你的手。”
宅男挑眉：“借我的手？你怎么确定我会帮你？”
“因为你和蒋正有仇。”老板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仇，但蒋正主动找你，肯定没安好心。与其等他先动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宅男摸了摸下巴。这话有道理，但……
“我凭什么信你？”宅男问，“万一这是你和蒋正联手设的局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骗我上当？”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警惕性还挺高。”
“没办法，江湖险恶啊。”宅男摊手，“前脚还差点被你做成包子，后脚你就跟我说要联手，换谁都得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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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走回凳子坐下，把手里的刀放在桌上。
“那我这么跟你说吧。”他看着宅男，“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信利益。我现在一无所有，唯一的念想就是报仇。而蒋正，是你的敌人。我们目标一致，这就是合作的基础。”
宅男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
“行，就算我信你。”他说，“那你有什么计划？蒋正的老巢在哪儿？他手下多少人？武功什么水平？这些你总得告诉我吧？”
老板点头：“这些我慢慢跟你说。不过在此之前……”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软骨散的解药。你吃了，两个时辰后药效就解了。”
宅男接过药丸，没急着吃，而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怎么，还怕我下毒？”老板挑眉。
“谨慎点总没错。”宅男笑嘻嘻地说，“要不你先吃半颗？”
老板二话不说，拿过药丸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吞了。然后他把剩下半颗递给宅男：“现在放心了？”
宅男这才把药丸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滞涩的内力开始缓缓流动。
“对了，还有个事儿。”宅男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为什么绑我？就因为我可能是蒋正派来的人？”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全是。还有个原因……我以为你是十大弟子道明寺。”
宅男：“……谁？”
“道明寺，书山派十大弟子之一。”老板说，“我听说他最近在清河一带活动，好像在查什么案子。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武功，我还以为是他。”
宅男哭笑不得：“大哥，你看我像名门正派的弟子吗？我这一身江湖气，哪点像那些规规矩矩的名门子弟？”
老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也是。你看起来确实……不太正经。”
宅男：“……”
这算夸奖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宅男问一些清河帮的情况。老板虽然被废了武功，但毕竟在这河边待了三年，对蒋正的动向还是有些了解的。
“清河帮的老巢不在县城里，在城外一个叫乐平寨的地方。”老板说，“那地方明面上是个小码头，实际上就是他们的窝点。蒋正每个月会去两三次，处理帮务。”
“乐平寨……”宅男记下了这个名字，“守卫怎么样？”
“很严。”老板说，“寨子里常年有五十多个好手，都是蒋正的心腹。外围还有暗哨，陌生人靠近三里内就会被发现。”
宅男皱了皱眉。这防守，硬闯肯定不行。
“你有什么办法能混进去吗？”宅男问。
老板想了想：“有。蒋正每年清明会带我去给秀娘上坟，那时候寨子里的守卫会松一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离清明还有两个多月。”老板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宅男也等不了。他得尽快解决蒋正这个麻烦，不然谁知道那小子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了。”宅男摸着下巴，“你刚才说，蒋正每个月会来这儿看你？”
“嗯，大概每月初一十五各来一次。”老板说，“主要是为了嘲讽我，看我过得惨不惨。”
宅男眼睛一亮：“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就是十五。”老板说，“他应该会来。”
“太好了。”宅男笑了，“那咱们就在这儿等他。”
老板愣了一下：“你想在这儿动手？不行，他每次来都带着至少四个护卫，个个都是炉火纯青境的好手。你现在内力还没恢复，打不过。”
“谁说我要跟他打了？”宅男眨眨眼，“我是来跟他‘谈谈’的。”
老板一脸疑惑：“谈什么？”
“谈合作啊。”宅男说，“他不是想找我吗？那我就主动送上门，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顺便……套套他的话。”
老板看着宅男那张笑嘻嘻的脸，突然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你就不怕他直接动手？”老板问。
“怕啊。”宅男实话实说，“所以得做好万全准备。对了，你这儿有后门吗？万一谈崩了，我好跑路。”
老板：“……”
他突然有点后悔跟这小子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