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涛走到客房门外时,脚步顿了顿。
他抬手想敲门,却又停在半空,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掌门的意思是“自愿选择”,可谁都知道,把通络丸这种级别的宝物拿出来当筹码,所谓的“选择”其实已经带上了分量。更何况,杨过一个初窥门径的镖局弟子,在书山派的地盘上,面对掌门和长老们的压力,又能有多少真正自主的空间?
“啧。”雷泽涛低低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敲了门。
“请进。”
门内传来杨过平静的声音。
雷泽涛推门进去,看见杨过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太祖长拳详解》,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见雷泽涛进来,他把书合上,站起身:“雷师兄。”
“杨兄弟不必客气。”雷泽涛勉强笑了笑,指了指椅子,“坐,我们聊聊。”
两人重新坐下。雷泽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完全看不出在山门外干等了两个多时辰的焦躁,也看不出被突然奉为上宾的欣喜。
这份定力,让雷泽涛心里又高看了几分。
“杨兄弟,方才掌门看了你带来的秘籍。”雷泽涛斟酌着开口,“那本《嫁衣神功》。”
杨过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掌门说……那是顶尖绝学。”雷泽涛仔细观察着杨过的反应,却发现对方只是又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
“你不惊讶?”雷泽涛忍不住问。
“师父给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杨过说得理所当然。
雷泽涛被噎了一下,忽然觉得这话没法接。他顿了顿,决定直入主题:“掌门的意思是,这秘籍太贵重,我们书山派不能白收。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雷师兄请说。”
“这本《嫁衣神功》,我们想验证一下真伪。”雷泽涛说得尽量委婉,“但秘籍毕竟是你带来的,若由我书山派弟子修炼,万一有什么问题,也不好向张总镖头交代。所以……”
他看着杨过的眼睛:“我们想请你,亲自练一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过没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练枪,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很稳。
“怎么练?”他问。
“需要你废去现有的武功。”雷泽涛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然后从头修炼《嫁衣神功》。我们会提供一切所需的资源,并且——”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玉瓶,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玉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上的云纹像是活过来一般,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通络丸。”雷泽涛深吸一口气,“服下后,可疏通经脉、改善资质,对任何功法都有事半功倍之效。其价值……这么说吧,书山派库房里,这样的丹药不超过三颗。”
杨过的目光落在玉瓶上,停留了片刻。
雷泽涛心里一紧,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却听见杨过问:“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带着秘籍离开。”雷泽涛立刻说,“我们绝不为难。只是……”
“只是什么?”
雷泽涛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只是你若带着秘籍下山,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书山派不会明着动手,但暗地里会不会有人“截胡”,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一本顶尖绝学,足以让很多江湖人铤而走险。
杨过听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又问:“如果同意,需要多久?”
“废功后,从头修炼,若有通络丸相助,加上本门资源倾斜,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应当能恢复到你现在的境界。”雷泽涛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指《嫁衣神功》真如秘籍所言那般神妙。若它只是普通功法,甚至……有问题,那时间就不好说了。”
他把风险和可能的结果都摊开了说。
杨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雷泽涛以为他在挣扎,在心里组织着劝说的话——比如“这是机缘”“通络丸万金难求”“掌门亲自保证你的安全”之类的。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杨过就抬起头,看向他。
“好。”杨过说。
雷泽涛一愣:“……什么?”
“我同意。”杨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吃过饭了”。
这下轮到雷泽涛不淡定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恐惧、犹豫、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这么干脆的“同意”。
“杨兄弟,你……不再考虑考虑?”雷泽涛忍不住说,“废功不是小事,你辛苦修炼多年的内力,一旦散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改练新功法,风险很大,万一……”
“我知道。”杨过打断他,“但就像雷师兄说的,如果我带着秘籍下山,路上可能会遇到麻烦。而我现在的武功,应付不了那种级别的麻烦。”
他说得很实在,一点没矫情。
“可你就不心疼自己的武功吗?”雷泽涛问。
“心疼。”杨过点点头,“但心疼也改变不了什么。师父交代我把东西送到宁掌门手里,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如果因为舍不得这点武功,导致秘籍出了差池,或者我自己丢了性命,那才是因小失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雷师兄刚才说了,通络丸价值万金,书山派愿意拿出来,说明对这本秘籍很重视。既然如此,我练一练,也算帮师父完成了这份‘诚意’。至于结果……”
他看向那个玉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有通络丸在,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雷泽涛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少年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十七岁的人。他把利弊算得明明白白,把情绪压得干干净净,然后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
可这种理性,反而让雷泽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雷泽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掌门之所以让你试练,主要是想验证秘籍有没有被动手脚。毕竟这秘籍来得太突然,我们……不得不防。”
他以为这话说出来,杨过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些怨怼。
可杨过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
雷泽涛:“……”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和愧疚,有点多余。
“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雷泽涛说,“我会在旁边护法,确保散功过程不出差错。散功之后,你服下通络丸,然后开始修炼《嫁衣神功》。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杨过点点头,站起身:“那就现在吧。”
他说着,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雷泽涛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少年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为突破一个小境界而沾沾自喜,为师父的一句夸奖而兴奋半天。可眼前这个同龄人——不,比他还小近十岁的少年,却要亲手废去自己苦修多年的武功,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且,赌得这么平静。
“杨兄弟。”雷泽涛忍不住开口,“散功会很痛苦,经脉逆转、真气逆流,像是……像是把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再重新接上。你得有心理准备。”
杨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雷师兄提醒。”
然后他又闭上眼。
雷泽涛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也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杨过背心处:“我会用内力引导,尽量减轻你的痛苦。但你得记住,散功的核心是你自己——你得主动逆转真气,冲击经脉关窍。外力只能辅助,不能代替。”
“明白。”
“那……开始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杨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他的呼吸,身体周围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那是他修炼多年的内息,虽然只是初窥门径的境界,但根基扎实,气息纯正。
雷泽涛能感觉到,这少年的内力走的是刚猛路数,应该是练枪法打下的底子。这种内力散起来,痛苦会比寻常功法更甚。
“逆转丹田。”雷泽涛低声提醒。
杨过双手结印,置于小腹前。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旧平稳。
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颤!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雷泽涛能清晰感觉到,杨过丹田处的真气开始逆冲!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倒着搅动,水花四溅,蒸汽翻腾!
杨过的身体开始发抖,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惨叫,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只是死死咬着牙,一点点将那些辛苦修炼来的真气,从经脉中逼出来,散入四肢百骸,然后……消散于无形。
雷泽涛看得心惊肉跳。
他见过散功的人,大多数都会疼得满地打滚、鬼哭狼嚎,能像杨过这样硬扛着不吭声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这少年才十七岁。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里的白色光晕渐渐淡去,杨过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从初窥门径,到气息微弱,再到……几乎感觉不到内力的存在。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杨过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雷泽涛连忙扶住他,探了探脉息——经脉空空如也,丹田枯竭,确实是一身武功散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雷泽涛松了口气,把杨过扶正,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玉瓶,倒出一颗通络丸。
丹药只有拇指指甲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光是闻一口,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服下它。”雷泽涛把丹药递到杨过嘴边。
杨过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颗丹药,张嘴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因为散功而受损的经脉,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拓宽。
杨过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那股药力在体内运转。
雷泽涛退到一旁,静静守着。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杨过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内力全无,但经脉畅通,气血充沛,状态反而比散功前还要好。
这就是通络丸的效力。
“感觉如何?”雷泽涛问。
“很好。”杨过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三成有余,气血运转也顺畅了很多。”
“那就好。”雷泽涛点头,把茶几上那本《嫁衣神功》递过去,“现在,可以开始修炼了。”
杨过接过秘籍,翻开第一页。
那些古老的字迹映入眼帘,行功路线图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旁边的注释更是晦涩难懂。但杨过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往下翻,速度不快,但很稳。
雷泽涛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掌门说过的话:“这秘籍……或许真能解释张宅男为什么进步那么快。”
如果《嫁衣神功》真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那杨过这次散功,说不定真是因祸得福。
正想着,杨过已经翻完了秘籍,重新回到第一页。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按照秘籍上的行功路线,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新生的气息。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气息走到一半就散了。
第三次……
雷泽涛屏住呼吸,看着杨过额头又渗出汗水,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专注。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时,杨过身体微微一震,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息,从他丹田处升起,顺着一条奇诡的路线,缓缓运转了一个周天。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一缕内息,虽然运转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
他成功了。
雷泽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个少年,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至少,开局还不错。
杨过睁开眼,眼中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看向雷泽涛:“雷师兄,接下来我需要闭关几天,熟悉这门功法。晚宴……恐怕不能参加了。”
雷泽涛笑了笑:“无妨。我会禀明掌门。你安心修炼,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多谢。”
杨过点点头,重新闭上眼,沉入了修炼之中。
窗外,天色已暗。
雷泽涛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关上门,站在廊下,看着天上渐渐亮起的星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张宅男啊张宅男,你送来的这份‘诚意’,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
他摇摇头,没再往下想。
转身,朝小楼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得让掌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