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被管事带出小楼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宁秋的声音:“叫乾长老和雷泽涛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跟着管事继续往客房走。
书山派给安排的客房在偏院,环境清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房。管事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不仅亲自带路,还详细介绍了茶水点心在哪、沐浴的热水什么时候送、晚宴大概什么时辰开始,临走时还特意说:“杨少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有弟子值守。”
杨过道了谢,等管事离开,才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他心里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优待,不是因为他是大炎风云快递的弟子,也不是因为他师父张宅男的面子——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那本《嫁衣神功》。
虽然师父给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就像送一包土特产,但杨过不傻。能让书山派掌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东西,绝不简单。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他低声自语。
乾长老和雷泽涛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乾长老脸色还有些难看——他刚才在山门外的高阁上,眼睁睁看着雷泽涛把杨过领进来,又听到掌门亲自设宴招待的消息,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就别提了。他本来是想给大炎风云快递一个下马威,结果倒好,人家弟子大摇大摆进了山门,还成了座上宾?
这脸打得,啪啪响。
雷泽涛则是一脸平静,只是眼中带着些许疑惑。他引杨过进来时,明显感觉到掌门对那本“贺礼”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什么东西,能让掌门这样失态?
“都坐。”宁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坐下。乾长老忍不住先开口:“掌门,那大炎风云快递的小子……”
“东西在这里。”宁秋打断他,把桌上那本《嫁衣神功》往前推了推。
乾长老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拿。宁秋却按住了书页,没让他拿起来,只是示意他看封面。
“《嫁衣神功》?”乾长老念出那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说过。张宅男那小子,该不会随便抄了本路边摊的秘籍来糊弄人吧?”
他说着,就要翻开。
宁秋这次没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乾长老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行“欲练此功,必先……”,嘴角的嘲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书页看。
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翻页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乾长老猛地抬起头,看向宁秋,眼中满是震惊,“掌门,这书……这书……”
“看完了?”宁秋问。
“没、还没……”乾长老说着就要继续翻。
宁秋却伸手,把书拿了回来,合上,放在自己手边。
乾长老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现在却恨不得把眼睛贴到书上去。这种反差,让他老脸发烫。
“掌门,这秘籍……”乾长老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可否让属下再仔细看看?方才……方才没看太清。”
“不必了。”宁秋说得很平静,“你能认出这是顶尖绝学,就够了。”
“顶尖绝学”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乾长老心头。
他刚才匆匆几眼,确实看出来了——那行功路线之奇诡,真气运行之精妙,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禅意,绝非普通武功能比。甚至,比他见过的书山派几门镇派绝学,还要……还要高明一线。
可这怎么可能?
大炎风云快递,一个镖局,哪来的这种级别的秘籍?还随手送人?
“掌门,此事蹊跷。”乾长老定了定神,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张宅男此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更是古怪。他十五岁前还是个文弱书生,短短几年就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如今又拿出这等秘籍……属下怀疑,这秘籍恐怕有问题。”
“什么问题?”宁秋问。
“可能被动过手脚。”乾长老说得斩钉截铁,“或是内容有缺漏,或是行气路线有陷阱,修炼之人初期进境神速,后期却会走火入魔。江湖上这等把戏,并不少见。”
雷泽涛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乾长老,若这秘籍是真的呢?”
乾长老转头看他:“真的?那就更可怕了!你想想,张宅男凭什么把这种级别的秘籍送给我们?他有什么图谋?”
“也许……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进步那么快。”雷泽涛沉吟道,“如果这《嫁衣神功》真有如此神效,那张总镖头的崛起,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而他如今把秘籍送来,或许……是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
“诚意?”乾长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雷师侄,你太天真了!这种级别的秘籍,换做是你,你会轻易送人?更何况是送给一个刚刚刁难过你的门派?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乾长老觉得,他图什么?”雷泽涛反问。
“图什么?”乾长老冷笑,“图我们书山派放松警惕,图我们有人修炼这秘籍,然后走火入魔!到时候,他大炎风云快递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削弱我书山派实力!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但雷泽涛却皱了皱眉。
“乾长老,若张宅真想害我们,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方式?”他缓缓道,“送一本有明显问题的秘籍,一旦被识破,反而会激化矛盾。他若真有如此心机,该送一本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的功法才对。”
乾长老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反驳:“也许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这么想,所以反其道而行之!这叫……这叫心理博弈!”
宁秋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那本秘籍的封面。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楼里,格外清晰。
两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宁秋终于开口,“这秘籍来得突然,张宅男的举动也反常。谨慎些,是应该的。”
乾长老脸上露出喜色:“掌门英明!”
“但是——”宁秋话锋一转,“这秘籍的价值,也是实打实的。我方才粗略看了几页,其中蕴含的武学理念,甚至对本门几门绝学都有启发。若就此束之高阁,未免可惜。”
乾长老的笑容僵住了。
雷泽涛则若有所思:“掌门的意思是……”
“得验证。”宁秋说,“验证这秘籍是真是假,有没有陷阱。”
“如何验证?”乾长老急问,“总不能让我们的人去试吧?万一出事……”
“自然不是我们的人。”宁秋看向窗外,那里是客房的方向,“送秘籍的人,不是还在吗?”
乾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掌门是说……让那杨过试练?”
“正是。”宁秋点头,“他师父送来的秘籍,由他来试,再合适不过。”
雷泽涛却皱起眉头:“掌门,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
“逼人废去原有武功,改练一门不知真伪的秘籍,这是江湖大忌。”雷泽涛说得认真,“且不说杨过是否愿意,就算他愿意,此等行径传出去,我书山派名声何在?”
“名声?”乾长老哼了一声,“雷师侄,你太迂腐了!那杨过不过是个镖局弟子,我们让他试练,是给他机缘!这《嫁衣神功》若真是顶尖绝学,他修炼之后,前途不可限量!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可若是假的呢?”雷泽涛盯着他,“若是秘籍有问题,他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乾长老,这因果,你担得起吗?”
乾长老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那你说怎么办?秘籍放着不练?万一真是绝世神功,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可以让他自愿选择。”雷泽涛转向宁秋,“掌门,我们可以将利弊告知杨过,让他自己决定。若他愿意试练,我们给予补偿;若他不愿,便让他带秘籍回去。如此,既验证了秘籍真伪,又不落人口实。”
“自愿?”乾长老嗤笑,“他要是假装愿意,练到一半说自己练不了,或者干脆带着秘籍跑了,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可以派人监督……”
“监督?那得浪费多少人力?还得防着他搞小动作!”
两人又争执起来。
宁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两人同时闭嘴。
“雷泽涛说得对,此事需他自愿。”宁秋缓缓道,“但乾长老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能让他有机会耍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乾长老:“你说,让他直接废功重练,需要多久?”
乾长老眼睛一亮:“若是寻常武功,废功后从头修炼,至少需三五年方能恢复原有境界。但这《嫁衣神功》若真如秘籍所言那般神妙,或许……一两年即可。”
“太久了。”宁秋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
“那……”乾长老迟疑。
宁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通体洁白,温润剔透,瓶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乾长老呼吸一窒。
“通络丸。”宁秋说,“门中珍藏,仅余三颗。服之可疏通经脉、改善资质,对修炼任何功法都有事半功倍之效。”
乾长老和雷泽涛都倒吸一口凉气。
通络丸!这可是书山派压箱底的宝贝之一!据说炼制所需的药材极为罕见,其中几味主药甚至已经绝迹。现存这几颗,还是几十年前一位太上长老留下的。其价值,说万金都是轻的——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掌、掌门……”乾长老声音发颤,“这……这太贵重了!给一个镖局弟子,未免……”
“若秘籍为真,一颗通络丸,换一门顶尖绝学的完整验证,值得。”宁秋的语气很平静,“若秘籍为假,通络丸能保他不死,也算我书山派仁至义尽。”
他看向雷泽涛:“你去与杨过说。两个选择:一,废去现有武功,改练《嫁衣神功》,我们给他通络丸,并保证他在书山派期间的安全与资源;二,带着秘籍回青阳,我们绝不为难。”
雷泽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躬身:“是。”
“记住。”宁秋补充道,“要说得清楚。尤其是废功的风险,和通络丸的价值——让他知道,我们不是逼他,是给他一个机缘。”
“弟子明白。”
雷泽涛转身离开。
小楼里只剩下宁秋和乾长老。
乾长老盯着桌上那瓶通络丸,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掌门,若那杨过选了第二条路……”
“那就让他走。”宁秋说。
“可秘籍……”
“秘籍是他带来的,自然该让他带回去。”宁秋看了乾长老一眼,“怎么,你想强留?”
乾长老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宁秋重新拿起那本《嫁衣神功》,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字迹上,喃喃自语,“《嫁衣神功》……嫁衣……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名字,倒是有趣。”
他忽然笑了笑。
“就是不知道,最后穿上这件‘嫁衣’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