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寅时三刻,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大炎风云快递总号的后宅里,突然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起床啦——!”
“师父!你再不起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吉时要误了!快醒醒!”
宅男在睡梦中只觉得耳边有八百只鸭子在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嘟囔:“别吵……再睡五分钟……”
“五什么分钟!”门被“砰”一声推开,肉肉一马当先冲进来,身后跟着山茶、小孙,还有几个平时在后厨帮工的大婶——个个手里端着铜盆、拿着毛巾、捧着衣服,架势堪比攻城拔寨。
肉肉直接扑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师父!今天是你大婚!不是周末睡懒觉!”
十月底的青阳城,凌晨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冷风嗖地钻进被窝,宅男浑身一激灵,终于睁开眼,然后就看见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
再然后,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靠!”宅男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被子,“我没穿衣服!”
他习惯裸睡。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
“噗哈哈哈哈!”肉肉第一个笑喷,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师父你……哈哈哈!你这身材还挺白!”
山茶脸一红,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快把衣服递进去!”
几个大婶倒是见多识广,其中一个王婶把手里那叠衣服往床上一放,笑眯眯地说:“张总镖头别害羞,咱们都是过来人。赶紧穿上,新娘子那边都已经开始梳妆了,你这儿还光着呢。”
宅男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他胡乱抓过最上面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结果套了半天发现是件裙子——不对,是吉服的下摆。
“这什么玩意儿?”他瞪着手里那件大红绣金的袍子,“怎么这么复杂?”
“那是吉服!”肉肉好不容易止住笑,爬起来帮忙,“今天你要换十二套衣服呢!”
“多少?!”宅男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二套。”山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已经恢复了冷静,“薛掌柜从京城‘霓裳阁’加急订制的,分三种风格:庄重华贵型、飘逸潇洒型、还有一款是带点江湖气的劲装款。每种四套,男女对应,一共二十四套。”
宅男听得头皮发麻:“我就结个婚,又不是要去走秀……穿一套不行吗?”
“不行!”这次是几个大婶异口同声,“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必须从头到脚都讲究!”
王婶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念叨:“张总镖头,你别嫌麻烦。林园长是什么身份?青阳学园的园长!凉州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娶她,排场不能小了,不然人家会说咱们大炎风云快递不懂礼数。”
宅男被摆布得像个提线木偶,苦着脸说:“那也不用十二套吧?随便挑一套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山茶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辰、场合、流程都有讲究。迎亲穿一套,拜堂穿一套,敬酒穿一套,晚上宴客又得换……十二套已经是精简过的了。”
宅男生无可恋地看着床上堆成小山的衣服,忽然灵机一动:“要不咱们抛铜钱决定?正面穿庄重款,反面穿江湖款,立起来就穿飘逸款——多民主!”
“民主你个头!”肉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赶紧试!第一套,庄重华贵款一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宅男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装秀”。
他像个换装娃娃,被一群人围着,穿上一套,转两圈,脱下来,再换一套。每套衣服都重得要命,里三层外三层,绣工精美倒是精美,但穿在身上跟背了三十斤大米似的。
关键是那群人意见还不统一。
“这套好!显得总镖头特别威武!”小孙说。
“威武什么呀,这颜色太暗了,像去参加葬礼。”肉肉反对,“还是那套金色的好,喜庆!”
“金色的太俗,像暴发户。”山茶皱眉,“我觉得那套月白底绣银纹的不错,雅致。”
“雅致什么呀,今天是大婚,就得红红火火!”
“那也不能红得跟个灯笼似的……”
宅男被吵得脑仁疼,几次想偷偷溜走,都被眼尖的大婶们按回椅子上。到最后,他索性放弃抵抗,两眼放空,随他们摆布。
等十二套衣服全部试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宅男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被掏空。
“好了,就定这套、这套、还有这套。”山茶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迎亲穿第一套庄重款,拜堂穿那套大红绣金龙的,敬酒换那身暗红劲装——既不失礼数,又方便活动。”
宅男有气无力地举手:“我能申请穿睡衣拜堂吗?实在动不了了……”
“想得美!”肉肉叉腰,“赶紧的,洗脸梳头,还得上妆呢!”
“上妆?!”宅男瞪大眼睛,“我是男的!”
“男的也得收拾!”王婶端着一盆热水过来,“你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又熬夜了吧?不涂点粉遮一遮,待会儿新娘子见了还以为你肾虚呢。”
宅男:“……”
他竟无法反驳。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宅男又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化妆”。山茶亲自操刀,拿着粉饼、胭脂、眉笔,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宅男全程闭着眼,心里默念“这是为了结婚这是为了结婚……”
等山茶说“好了”,他睁开眼,往铜镜里一看。
愣了。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颊被淡淡的胭脂衬得气色极好,原本的黑眼圈被粉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赤金发簪固定,配上那身大红吉服……
“我靠。”宅男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我这么帅?”
“呸!不要脸!”肉肉在旁边笑骂,但眼里也闪着光,“不过……确实人模狗样的。”
山茶也难得地露出笑容:“总镖头本来底子就好,就是平时太邋遢。以后成了亲,可得注意仪表,别给林园长丢人。”
宅男还在对着镜子臭美,小孙从外面匆匆进来:“总镖头,仪仗都准备好了,马也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么快?”宅男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大亮,“新娘子那边……”
“林园长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梳妆完毕,就等你去迎亲了。”小孙笑着说,“咱们青阳学园那边,学生们自发组织了锣鼓队、舞狮队,阵仗可大了。”
宅男心里一暖,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肉肉突然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对活生生的大雁。
那俩大雁被红绸系着脚,扑棱着翅膀,嘎嘎直叫。
“这又是什么?”宅男傻眼。
“过雁之礼啊!”肉肉把大雁往他怀里一塞,“古礼,迎亲要带一对大雁,象征忠贞不渝。我特意托人去城外湿地抓的,可费劲了!”
宅男抱着两只不停扑腾的大雁,衣服上瞬间沾了好几根羽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再说了,我带这玩意儿怎么骑马?”
“我帮你牵着!”肉肉自告奋勇,接过拴雁的红绸,“你只管骑马,我在旁边跟着。”
“这多麻烦……”
“不麻烦!”肉肉眼睛一瞪,“师父,你这人怎么一点仪式感都没有?结婚啊!一辈子就一次!你能不能认真点!”
宅男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行行,听你的。”他把大雁递回去,“那你可得牵好了,别让它们跑了。”
“放心!”
前院里,迎亲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八匹骏马开道,后面跟着锣鼓队、舞狮队、还有大炎风云快递上百号弟兄——全都穿着统一的红色劲装,精神抖擞。最夸张的是队伍末尾,还跟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那是要送去青阳学园的聘礼。
宅男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总号门口,山茶、小孙、王婶,还有所有留守的弟兄们,都站在那儿,笑着朝他挥手。
“走了!”他深吸一口气,一拉缰绳,“迎亲去!”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青阳城都被惊动了。
沿街的百姓早就听说今天是大炎风云快递总镖头娶亲,纷纷出来看热闹。小孩们追着队伍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嚯!这排场!比去年知府嫁女儿还气派!”
“那是,张总镖头什么人?咱们青阳城首富!娶的还是林园长,能寒酸吗?”
“听说书山派不让弟子来参加?啧啧,真小气。”
“不来就不来呗,你看沧浪门多给面子,韩门主亲自来了,还带了那么多贺礼……”
队伍慢悠悠地往青阳学园走,宅男骑在马上,看着街边一张张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整天想着怎么扩大业务、怎么应付江湖麻烦的镖局头子。现在,居然要成亲了,娶的还是林雪瑶那种级别的女神。
这人生啊,真是处处有惊喜。
后院厨房里,大师傅老陈正指挥着几十个帮工忙得热火朝天。
“那个肘子再炖一会儿!火候不够!”
“鱼!鱼要现杀现做,别提前弄死了!”
“蔬果都洗干净了没?今天来的可都是贵客,不能马虎!”
小孙从前面过来,递上一份清单:“陈师傅,这是最终确认的宾客名单。发了二百六十四份请帖,实际能来的大概一百七十多人,但很多都带了家眷,所以按三百人准备。”
老陈接过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人?咱们总号摆得下吗?”
“摆不下。”小孙笑了笑,“所以总镖头说了,今天青阳城所有酒楼,咱们包场。来贺喜的,随便吃,全免单。”
“嚯!”老陈瞪大了眼,“这得花多少钱?”
“总镖头说了,一辈子就一次,敞开了办。”小孙拍拍他的肩,“陈师傅,今天可全看你的了。咱们大炎风云快递的面子,不能丢。”
“放心!”老陈一拍胸脯,“我老陈干了三十年厨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保证让所有宾客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前院,宾客开始陆续到来。
最早到的是薛远道。这位“薛氏商行”的大掌柜,不仅亲自来了,还带了整整二十车贺礼——从珠宝玉器到绫罗绸缎,从古董字画到海外奇珍,堆得像小山一样。负责登记礼单的账房先生手都写酸了,最后不得不临时又加了两个人帮忙。
“薛掌柜,您这也太破费了。”山茶迎上去,客气地说。
“破费什么!”薛远道哈哈大笑,“张总镖头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大婚,我能不来吗?再说了,以后咱们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这点礼,算什么?”
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二十车里,有一车是专门给林园长准备的,都是京城最新款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女人嘛,就喜欢这些。”
山茶笑着道谢,心里却在想:这一车东西,怕是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薛远道之后,来的多是青阳城和附近州县的商贾。这些人消息灵通,知道大炎风云快递如今是凉州物流业的龙头,都想趁机攀交情。送的礼也实在,金银居多,偶尔有些古玩字画。
山茶一一接待,安排入座,忙而不乱。
但直到巳时过半,武林门派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小孙从门口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山茶姐,凉州十大,除了沧浪门,其他几家都没来。就连那些小门派,也大多只派了个管事送份礼,人不到场。”
山茶早就料到这个局面,但真看到了,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书山派那道禁令,影响太大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青阳县令袁三光袁大人到——!”
山茶精神一振,连忙迎出去。
袁三光穿着官服,带着几个衙役,笑呵呵地走进来。他虽然只是个县令,但代表着官府的态度,他的到来,算是给这场婚礼增添了几分“官方认可”的色彩。
“袁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山茶行礼。
“哎哟,山茶姑娘客气了。”袁三光摆摆手,“张总镖头大婚,本官岂能不来?再说了,张总镖头这些年为青阳城做了多少好事,剿匪、赈灾、修路……本官心里都记着呢。”
他让衙役把贺礼送上——是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佳偶天成”四个大字,落款是袁三光的官印。
这礼不重,但意义特殊。
山茶连忙让人把匾额挂到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袁三光刚落座,门外又传来通报:“沧浪门韩门主到——!”
这次,院子里不少人都站了起来。
沧浪门是凉州十大门派之一,虽然排名靠后,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武林名门。在书山派明确禁止弟子参加的情况下,韩天放亲自到来,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韩天放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长老,还有十几个年轻弟子。
“山茶姑娘,恭喜恭喜!”韩天放抱拳,“张某有事耽搁,来晚了,莫怪莫怪!”
“韩门主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山茶连忙还礼,“快请上座!”
韩天放坐下后,环视一圈,忽然问:“怎么,其他几家都没来?”
声音不小,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山茶苦笑:“许是……路途遥远吧。”
“远个屁!”韩天放哼了一声,“从铁鹤门到青阳,快马一天就到。从流云山庄过来,也不过两日路程。说白了,就是怕得罪书山派。”
他这话说得直白,在场不少人都面露尴尬。
韩天放却不在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声说:“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我沧浪门今天就认张总镖头这个朋友!山茶姑娘,我这次来,不仅带了贺礼,还传令下去:沧浪门旗下所有店铺,今日起张灯结彩三日,所有商品八折,并设流水席,与民同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是公开跟书山派唱对台戏啊!
山茶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心里却明白,韩天放这么做,固然有交好大炎风云快递的意思,但更多是想借这个机会,表明沧浪门不惧书山派的态度——这些年,沧浪门被书山派压得够呛,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有了袁三光和韩天放坐镇,场面的尴尬缓解了不少。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宾客,但武林门派还是少得可怜。
段玉悄悄找到山茶:“山茶姐,这样不行啊。总镖头娶亲,来的全是商贾和官员,武林同道没几个,传出去不好听。”
山茶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找本地几个小门派凑凑数。”段玉低声说,“青阳城附近不是有‘青阳剑派’‘白云观’吗?虽然不入流,但好歹挂着武林的名头。我给点好处,请他们派些弟子来充充场面。”
山茶想了想,点点头:“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拜堂的时辰。”
段玉领命而去。
学园大门早就装饰得花团锦簇,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到队伍来了,欢呼声震天响。
宅男下了马,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朝大门走去。
按照礼数,他要过三关——第一关是学园的教习们出题考校,第二关是学生们设的“文武局”,第三关才是见到新娘子。
不过今天,这些环节都简化了。
一来是林雪瑶提前打过招呼,别太难为新郎;二来是宅男在青阳学园也挂了个“客座教授”的名头,算是自己人。
所以第一关,教习们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婚后财政大权归谁管”“会不会帮着做家务”“万一吵架了谁先低头”之类的送命题。
宅男答得滴水不漏:“钱都归媳妇管,家务我全包,吵架肯定我先认错——反正吵赢了睡书房,吵输了睡床,傻子才吵。”
教习们哈哈大笑,痛快放行。
第二关,学生们倒是玩得欢。有要宅男表演武功的,有要他对诗作对的,还有要他当场写情书的。宅男被折腾得够呛,最后是靠撒红包才杀出重围——出门前山茶给他准备了几百个小红包,每个里头装几个铜钱,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等终于走到林雪瑶住的小院门口时,宅男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感觉比打了一架还辛苦。
院门紧闭。
宅男敲了敲门,清了清嗓子,按照事先背好的词儿喊:“娘子,我来接你了!”
里面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女学生的声音:“红包!没红包不开门!”
宅男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
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但门还是没开。
“还有呢!”另一个声音喊,“唱首歌!唱得好听才开!”
宅男脸都绿了。他五音不全,唱歌要命。
正想着要不要再塞点红包,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林雪瑶一身大红嫁衣,蒙着盖头,在两名女学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虽然盖着头,但那一身的气度,依然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宅男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不真实。
他伸出手。
林雪瑶也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宅男握紧了,低声说:“走了,回家。”
林雪瑶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牵手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朝花轿走去。
快到轿前时,林雪瑶脚下忽然绊了一下,身体一歪。
宅男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扶稳。
盖头下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小心。”宅男说。
“……谢谢。”林雪瑶的声音细若蚊蚋。
宅男笑了笑,扶她上了花轿。
放下轿帘前,他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那句‘谢谢’,晚上再还。”
盖头下的林雪瑶,脸瞬间红透了。
宅男心情大好,翻身上马,挥手:“回府——!”
锣鼓再次响起,鞭炮齐鸣。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朝着总号缓缓行去。
花轿里,林雪瑶透过盖头的缝隙,看着轿外那个骑在马上的红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