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长老摔门而去的第三天，书山派禁令传遍凉州的时候，宅男正在后院仓库里翻东西。
说是仓库，其实是个扩建过的地下室，里头分门别类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有客户暂存的货物，有弟兄们走镖带回来的土特产，有破损待修的兵器，还有宅男自己收集的一些看起来有用但暂时不知道能干嘛的杂物。
他此刻蹲在一个樟木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四个褪了色的字：《嫁衣神功》。
“就你了。”宅男拍了拍书封上的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宅男头也没回：“杨过，来得正好。”
十七岁的少年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躬身：“师父。”
杨过是大炎风云快递年轻一辈里最让宅男省心的徒弟之一。不是说他武功最高——实际上他的天赋只能算中上，比不过肉肉那种妖孽——而是心性。这少年经历过家变，早熟，做事沉稳，交代的事情从不出纰漏，该狠的时候狠，该忍的时候忍，分寸拿捏得让宅男都时常感慨：这要搁现代，绝对是个当ceo的料。
“有个活儿，得你跑一趟。”宅男转过身，把《嫁衣神功》递过去。
杨过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封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把这东西，送到书山派掌门宁秋手里。”宅男说得很随意，就像让人去街对面买包盐。
杨过抬起头：“书山派？”
“对，就是前两天来摔杯子的那个乾长老的门派。”宅男笑了笑，“他们掌门最近可能有点上火，你把这‘凉茶’送过去，给他降降火。”
杨过沉默了两秒，问：“需要带什么话吗？”
“不用。”宅男摆摆手，“把东西送到就行。他们要是问，你就说是我送的贺礼——虽然他们不让我的人参加婚礼，但礼数不能缺，对吧？”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但杨过听懂了里头的味道。他点点头，把秘籍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弟子明白。”
“路上小心。”宅男拍了拍他的肩膀，“书山派那地方，门槛高，规矩大。要是有人为难你……忍着点。”
“是。”
杨过转身要走，宅男又喊住他：“等等。”
“师父还有吩咐？”
宅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里头有点碎银子，路上买吃的。另外——”他顿了顿，“要是他们让你等，等得无聊了，就看看这个。”
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着《太祖长拳详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青阳学园初级教材。
杨过接过，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谢师父。”
杨过离开仓库后，宅男又在里头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晃回前院。
刚进院子，就看见肉肉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正逗着地上的一只胖橘猫。那猫是总号养的，名叫“招财”，平时除了吃就是睡，此刻被撩得烦了，抬起爪子敷衍地拍了一下，翻个身继续晒肚皮。
“哟，稀客啊。”宅男走过去，“今天没去祸害……啊不是，没去指点师弟师妹们练功？”
肉肉把狗尾巴草一扔，从石凳上跳下来，凑到宅男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问你个事儿。”
“说。”
“娶新娘子的感觉怎么样？”
宅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他瞪着肉肉：“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问这个合适吗？”
“我都十五了！”肉肉理直气壮，“隔壁王婶家的闺女十四就嫁人了！再说，我不是好奇嘛——林园长那么漂亮，又那么厉害，你晚上睡觉会不会笑醒？”
宅男扶额：“我晚上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去去去，练功去，昨天教你的那套步法练熟了没？”
“早练熟了。”肉肉撇撇嘴，但没走，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师父，我昨晚起夜，听见你院里有点动静……你是不是对林园长‘兽性大发’了？”
“噗——！”
宅男刚拿起桌上半杯水想喝，这下全喷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肉肉，脸憋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肉肉振振有词，“小何跟我说，成了亲的男人都这样！他还说这叫……叫什么来着？哦对，婚前绅士，婚后禽兽！”
宅男气得肝疼：“小何那小子，明天我就让他去扫一个月茅厕！”
“别转移话题嘛师父。”肉肉嬉皮笑脸，“你就说说嘛，感觉怎么样？林园长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私下里是不是也……”
“肉肉。”宅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正是练武的黄金年龄，脑子里应该想的是怎么突破境界、怎么精进招式，而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谈恋爱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听见没？”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肉肉却眨眨眼：“师父，你这是在传授‘如何平衡恋爱与事业’的经验吗？”
宅男：“……”
他决定放弃沟通。
“总之，赶紧练功去。”宅男摆摆手，像是赶苍蝇，“再废话，下个月零花钱扣光。”
这招果然有用。肉肉“嗷”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父你欺负人！我要去找林园长告状！”
告状？宅男苦笑。林雪瑶这几天忙着筹备婚礼的事，加上青阳学园那边也有一堆事务，两人虽然订了婚，但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之前少了。昨晚她倒是来了总号一趟，两人说了会儿话——纯聊天，连手都没拉——结果就被肉肉这丫头编排成“兽性大发”。
现在的孩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摇摇头，回屋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准备去分号那边转转。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山茶匆匆忙忙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宅男，杨过那孩子……你真让他一个人去书山派？”
“嗯。”宅男点点头，“他办事，我放心。”
“可是书山派现在对咱们这个态度，杨过过去，不是送上门让人为难吗？”山茶眉头紧皱，“万一他们扣下人……”
“不会。”宅男笑了笑，“他们好歹是名门正派，明面上不会做太难看的事。至于暗地里使绊子——那就看杨过自己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送的东西，他们不敢不收。”
山茶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还是担心，但也没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杨过站在那两尊三人高的石狮子前，仰头看着山门上龙飞凤舞的“书山派”三个鎏金大字。
确实是气派。
青石台阶一路往上，蜿蜒没入云雾里，隐约能看见飞檐斗拱的建筑轮廓。山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山弟子，青衣佩剑，目不斜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杨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他这一路骑马过来，风尘仆仆，衣服确实有些脏了。然后他走到左侧一名弟子面前，抱拳：“这位师兄，在下大炎风云快递杨过，奉家师之命，前来送一件东西给贵派掌门宁前辈，还请通报一声。”
那弟子斜眼打量了他一下，尤其在他那身半旧不新的布衣上多停了几秒，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大炎风云快递？没听说过。掌门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杨过面色不变：“家师交代，此物务必亲手送到宁掌门手中。还请师兄行个方便。”
“方便？”那弟子嗤笑一声，“你当书山派是什么地方？菜市场？随便来个人说送东西，我们就得去通报？谁知道你身上带的是什么？万一是刺客呢？”
这话说得就有点侮辱人了。杨过身后背着的长布包明显是兵器，但尺寸绝非刀剑，倒更像是棍或枪。而且他一身初窥门径的气息毫不掩饰，真要刺杀，谁会这么明目张胆？
但杨过没生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通报。”
那弟子还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乾长老交代过，要是大炎风云快递的人来，先晾着。”
两人声音虽小，但杨过内力已有根基，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神微动，却没说话。
那弟子得了提醒，态度更倨傲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去问问上头，见不见你，得看长老们的意思。”
说完，他慢悠悠转身，迈着四方步进了山门，还特意回头看了杨过一眼，那眼神分明是：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杨过点点头，真的就在石狮子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宅男给的那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又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烧饼，早上出门时在青阳城门口买的，这会儿还有点温乎。
他就坐在那儿，一边啃烧饼，一边翻看那本《太祖长拳详解》，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山门前来往的书山派弟子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进出时看见杨过，或好奇或鄙夷地看两眼，但没人过来问。守山弟子换了一班，新来的同样对他视而不见。
两个时辰。
日头已经偏西，杨过手里的烧饼早就吃完，那本拳谱也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他合上书，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像是真的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山门内，一处高阁上。
乾长老站在窗边，看着山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管事，低声道：“长老，那小子就这么干坐着，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咱们……还要继续晾着？”
“晾！”乾长老咬牙，“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这小子晾到烦躁，最好闹起来，这样他就能以“擅闯山门、滋事挑衅”的罪名拿人，好好羞辱一番大炎风云快递。可没想到，这小子跟块石头似的，不吵不闹，就这么等着。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杨过忽然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乾长老精神一振：终于忍不住了？
却见杨过走到山门前，对守山弟子又抱了抱拳：“这位师兄，不知通报得如何了？若是宁掌门今日不便，可否请师兄告知，我明日再来？”
语气平静，态度客气，甚至还有点抱歉打扰的意思。
那守山弟子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不必等明日了。”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腰佩长剑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武功不俗。
守山弟子们见到他，齐齐躬身：“雷师兄！”
来人正是书山派首席大弟子，雷泽涛。
雷泽涛走到杨过面前，打量了他一下，笑了笑：“你就是大炎风云快递张总镖头的高徒，杨过？”
杨过抱拳：“正是。见过雷师兄。”
“不必多礼。”雷泽涛摆摆手，“方才我在里面处理些事务，听说你来了，乾长老那边可能有些误会，让你久等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出了是乾长老故意刁难，又把责任轻描淡写地带过。
杨过面色不变：“无妨。雷师兄，家师有一物，命我务必亲手交到宁掌门手中。不知可否代为通报？”
雷泽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后那个长布包，沉吟片刻，道：“杨兄弟，掌门今日确实在见客。你若信得过我，可将东西交给我，我替你转呈。或者，你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我进去通报，但不保证掌门一定会见你。”
他这话说得坦诚，把两种选择的利弊都摆明了。
杨过几乎没犹豫：“那就麻烦雷师兄通报一声，就说大炎风云快递张宅男，有一份‘贺礼’送给宁掌门。”
“贺礼”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些。
雷泽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好，你稍等。”
他转身进山门，这次没让人等太久。约莫一盏茶功夫，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杨兄弟，掌门有请。跟我来吧。”
杨过道了声谢，跟着雷泽涛进了山门。
两人一路往上，穿过几重院落，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向雷泽涛行礼，看向杨过的目光则多是好奇。书山派内部建筑古朴大气，飞檐斗拱，廊腰缦回，确实有一派武林魁首的气象。
最后，雷泽涛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掌门在里面。”他低声说，“你自己进去吧。”
杨过点点头，推门而入。
小楼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几排书架。书案后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衫，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脸，谈不上英俊，但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人心。
书山派掌门，宁秋。
凉州武林第一人。
杨过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杨过，拜见宁掌门。”
宁秋放下卷宗，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不必多礼。张总镖头让你送什么来？”
杨过从怀里取出那本《嫁衣神功》，双手奉上：“家师说，这是送给宁掌门的‘贺礼’。”
宁秋接过，看了一眼封面，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久到杨过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时，他才抬起头，看向杨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来人。”他朝门外说。
一名管事推门而入：“掌门。”
“带这位小兄弟去客房休息，好生招待。”宁秋顿了顿，“晚上设宴，我要亲自为杨小兄弟接风。”
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掌门会对一个镖局弟子这么客气，但很快躬身：“是。”
杨过也有些意外，但他没多问，行礼告退。
等杨过离开，小楼里只剩下宁秋一人。
他这才缓缓翻开那本《嫁衣神功》。
宁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呼吸渐渐急促。
半晌，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中，尽是震惊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