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官邸的会议室,与指挥部那间充满硝烟味的房间截然不同。这里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墙壁上悬挂着旧时代的油画和曙光城的旗帜。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和压抑,却比指挥部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桌一侧,坐着以执政官蒋世勋为首的文官系统代表。蒋世勋本人年约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带着长期居于上位的沉稳,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疲惫和谨慎。他旁边是几位议会议长,有的面容严肃,有的眼神闪烁,还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事不关己。
另一侧,则是军方代表。彭天阔坐在首位,腰背挺直,面沉如水。冯振国坐在他下手,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再往下,是几位其他师级或重要部门的将领,包括第五师师长杨明少将(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中年人)和第七师师长魏东少将(身材魁梧,神色略显不耐)。严锋作为异能战队代表,也坐在末位,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走进来的陈峰。
陈峰、彭家邦、王博三人被引导到长桌末端预留的位置。孙超和何诗雨被留在了外面。这种安排本身,就暗示着一种微妙的定位——他们既是重要的情报提供者,又是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陈峰先生,还有彭家邦少尉,王博先生,请坐。”蒋世勋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亲和力,“首先,我代表曙光城,欢迎你们历尽艰险,平安归来。也恭喜陈峰先生喜得贵子。”
标准的开场白,无可挑剔。陈峰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多余的话。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蒋世勋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彭天阔将军已经简要汇报了你们带来的情报,关于一个叫做‘荆棘鸟’的神秘组织,以及天海市可能被新伊甸渗透的情况。这两件事,都非同小可,关乎曙光城乃至所有幸存者的安危。请你们,详细说明一下,尤其是……你们掌握的证据。”
陈峰定了定神,从进入荒原遭遇“荆棘鸟”侦察小队开始,到石林猎杀、面具男“清道夫”、那句“母巢已标记”,再到缴获的部分抑制装置残骸特性(他展示了小艺分析出的部分影像和数据),以及王博关于新伊甸精神控制倾向的分析,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越是如此,那冰冷残酷的事实本身就越有冲击力。
当他讲到“荆棘鸟”可能拥有成建制的、专门猎杀异能者的部队,并且科技水平极高时,几位议长的脸色都变了。听到“母巢已标记”和对方对陈峰小队表现出的“回收”意图时,连蒋世勋的眉头也深深皱起。而关于新伊甸可能通过精神渗透控制天海市,更是让在座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荒谬!”冯振国在陈峰话音落下后,第一个开口,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陈峰先生,我理解你们一路辛苦,可能有些……惊弓之鸟。但你描述的这些东西,什么高科技猎杀部队,什么能控制一座城市的精神渗透,是不是太过匪夷所思,甚至有些……危言耸听了?就凭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机械残骸,和你们遇到的一些不明身份的袭击者,就要让我们曙光城如临大敌,将宝贵的资源和注意力,投入到这些虚无缥缈的‘威胁’上去?”
他看向蒋世勋和其他议长,语气诚恳:“执政官阁下,各位议长,我们曙光城屹立至今,靠的是稳扎稳打,靠的是内部团结和务实发展。城外从来就不缺各种危险的变异生物和掠夺者团伙,如果听到点风声鹤唳就自乱阵脚,那才是取祸之道。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加强我们自身的防御,整顿内部纪律,比如,严肃处理像今天这样,公然攻击守军检查站的恶性事件!如果人人都像他们这样,仗着有点能力就无视法规,那曙光城的秩序何在?安全何在?”
他又看向陈峰,语重心长,仿佛在劝诫一个不懂事的后辈:“陈峰啊,你们能从外面回来,确实不容易。但既然回到了人类文明的堡垒,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们带来的这些……说法,我们会去核实。但在核实清楚之前,为了曙光城的安全稳定,也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考虑,我建议,你们和那辆……特殊的车辆,暂时接受我们安排的保护和调查。这也是对你们负责,免得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利用,或者因为信息误差,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损失。”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先是质疑情报真实性,将其归为“危言耸听”;再是强调内部稳定和纪律,将陈峰他们打为“破坏秩序”者;最后提出“保护性”监管,看似好心,实则是要将他们控制起来,切断他们与彭天阔的直接联系,方便他后续动作。
“冯师长说得有道理。”民生议会议长,一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老者点了点头,“安全第一,稳定为重。陈峰先生他们的情报很重要,但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我看,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是必要的,但调查要在可控范围内进行,不能引起城内不必要的恐慌。至于陈峰先生几位,暂时接受安排,配合调查,也是对他们的保护嘛。”
资源议会议长也附和道:“不错。而且那辆车,看起来……非同一般。让它随意在城内活动,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应该由专业部门接管,进行详细评估。”
彭天阔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放屁!什么叫一面之词?陈峰他们带回来的装置残骸是假的?他们身上的伤是假的?我孙子家邦亲眼所见也是假的?‘荆棘鸟’和新伊甸的威胁近在眼前,你们还在这里搞什么平衡、搞什么‘可控调查’?等敌人打到家门口,就什么都晚了!至于那辆车,那是陈峰他们保命的根本,是他们的战友!凭什么交给你们?交给谁?交给冯振国手底下那些连荒野掠夺者都打不过的废物吗?”
“彭天阔!注意你的言辞!”冯振国也沉下脸,“现在是讨论关系到曙光城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逞个人意气的时候!你那套激进的作风,这些年惹的麻烦还少吗?就是因为你们对外过于强硬,到处树敌,才引来这么多觊觎!现在又不知道从哪找来这么一群来历不明、行事鲁莽的人,带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就想让整个曙光城跟着你们一起冒险?我冯振国第一个不答应!我们必须以最稳妥、最负责任的方式处理!”
“稳妥?负责?”彭天阔气得胡子都在抖,“冯振国,你那套稳妥,就是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同胞被掠夺者屠杀,看着城里的资源被蛀虫贪墨,看着潜在的敌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发展壮大!你那套负责,就是只对你自己的官位和利益负责!陈峰他们是杀出来的好汉,是真正和‘荆棘鸟’交过手、知道他们厉害的战士!不依靠他们,难道依靠你手下那些只会收黑钱、设卡子的废物?”
双方再次激烈争吵起来,支持彭天阔和冯振国的将领、议长也纷纷加入,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支持尽快行动,查明威胁;有人坚持稳定第一,内部整顿优先;还有人打圆场,说要从长计议。
蒋世勋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着争吵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和厌倦。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够了!”终于,蒋世勋提高了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执政官的威严,让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吵能解决问题吗?彭将军,冯师长,你们各执一词,都有道理。但曙光城,经不起内耗。”
他看向陈峰,语气恢复了温和:“陈峰先生,你们的经历和情报,我们非常重视。但冯师长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曙光城人口数十万,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重大决策,都必须慎重。这样吧,我决定,成立一个关于‘外部新兴威胁’的联合调查组,由军事委员会、研究部、情报部共同抽调人员组成,杨明师长,你来牵头。”
被点名的第五师师长杨明少将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是,执政官。”
“调查组务必尽快核实‘荆棘鸟’及新伊甸相关情报的真实性与威胁等级。在此期间,”蒋世勋看向陈峰,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为了便于调查,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潜在风险,陈峰先生,还有你的同伴,以及那辆……‘熔炉堡垒’,请暂时留在指定的区域内,非经调查组允许,不要随意离开。我们会提供最好的生活保障和安全保护。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希望你能理解,并以人类存亡的大局为重,配合我们的工作。”
最终,还是妥协和平衡。成立调查组,但由看似中立的杨明牵头,实际上人员组成必然各方博弈,效率堪忧。而对陈峰他们的安排,表面是“保护”,实则是变相软禁,将他们隔离起来,剥夺行动自由。
冯振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虽然没能直接拿下车辆和人员,但这个结果他也能接受。只要把人控制住,车弄到手是迟早的事。
彭天阔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蒋世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事就这么定了。现在是人类文明生死存亡之秋,希望大家都能以大局为重,摒弃成见,通力合作。散会!”
会议结束。陈峰自始至终,除了陈述情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高高在上、打着“人类大义”、“基地安全”旗号,实则各怀心思、争权夺利的所谓高层,心中充满了冰冷和讽刺。
大局?人类存亡?不过是他们维护自身权位、打击异己的漂亮借口罢了。
走出官邸,冰冷的夜风一吹,陈峰胸中的郁结和怒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炽烈。彭天阔跟了出来,脸色难看,低声道:“陈峰,委屈你们了。蒋世勋……唉,他就是太想维持平衡了。不过你放心,指定区域是我第一师的军营外围,安全我能保证。调查组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安插人手。只是暂时要忍耐一下。”
陈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忍耐?如果只是针对他个人,他可以忍。小梨和孩子……
就在这时,他耳朵里隐藏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了小艺急促而冰冷的声音,带着强烈的警报意味:
“峰哥!紧急情况!医院外围,第三层防御圈外,出现高度疑似‘荆棘鸟’制式低空侦察无人机信号,持续盘旋,有渗透尝试!同时,检测到至少三批伪装成医护人员、维修工和病患家属的不明身份人员,正在试图接近苏小梨女士和新生儿所在楼层,行为异常,携带隐蔽武器和干扰装置!彭将军留下的守卫已经加强警戒,并与对方发生对峙!对方出示了……议会治安委员会和第三师后勤部的联合通行证件!声称是‘例行安全检查’和‘产妇特殊情况备案’!但逻辑矛盾,意图可疑!请求指示!”
果然!这边会议刚做出软禁决定,那边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而且用的是如此“正规”、令人难以直接反抗的方式!冯振国,或者他背后的人,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计划好的连环套?
陈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载寒冰,凛冽的杀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大局?安全?去他娘的大局!
“彭将军,”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身经百战的彭天阔都感到一丝心悸,“麻烦你,立刻调遣你最可靠、最快的机动部队,去医院。有人,不想让我‘安心配合调查’。”
他看向远处医院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生产虚弱的妻子,有他刚刚来到世上的儿子。
“小艺,”他对着通讯器,一字一顿地下达了离开荒野后,最冷酷、也是最决绝的命令,“启动‘熔炉堡垒’一级战备。所有武器系统解锁。授权使用最低限度武力,清除一切未经我或彭天阔将军直接授权、试图强行接近小梨和孩子的武装或伪装人员。如遇抵抗,或对方使用致命武力……格杀勿论。”
“告诉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安全检查员’,”陈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血腥味,“我陈峰的家人,轮不到他们来‘检查’!想谈‘大局’和‘安全’,让他们背后的主子,亲自来找我谈!”
“至于那架无人机,”他眼中电光一闪,“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用‘熔岩轰击炮’的副模式,‘电浆网’,给我抓下来!要活的!我倒要看看,这‘荆棘鸟’的爪子,到底伸得有多长!”
命令下达,没有丝毫犹豫。去他的程序,去他的平衡,去他娘的道德绑架和大局为重!触及他的底线,那就只有最直接、最血腥的回应!
彭天阔倒吸一口凉气,但看到陈峰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也没必要劝。他立刻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厉声下令:“第一师直属特战连,全副武装,立刻赶往第三中心医院!控制所有出入口!没有我和陈峰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产妇和新生儿区域!如有强行冲击者……视同叛变,就地击毙!快!”
夜色中,刚刚平静下来的曙光城,因医院方向骤然响起的尖锐警报、能量武器的充能嗡鸣、以及隐隐传来的骚动和呵斥声,再次被打破了表面的宁静。
獠牙,已露。虚伪的面具,在绝对的力量和底线面前,不堪一击。
风暴,不再局限于会议室,而是真正席卷到了这座人类最后堡垒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