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中心医院外围的短暂冲突,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曙光城。尽管“熔炉堡垒”的电浆网只是瘫痪并捕获了那架低空侦察无人机,并未造成附带损伤,对“可疑人员”的驱逐也控制在最低武力范畴,但冲突本身,以及冲突双方背后代表的势力——以陈峰、彭天阔为首的新入势力和以冯振国为代表的原有权力派系——已然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医院外围,彭天阔直属特战连的士兵与闻讯赶来、手持“议会治安委员会紧急协调令”的第三师部队形成了紧张的对峙。枪口相向,气氛凝重,若非双方指挥官尚存一丝理智,极力约束部下,一场小规模的内讧火并几乎在所难免。刺耳的警报声在夜空回荡,惊醒了附近居民区的睡梦,无数双眼睛透过窗帘缝隙,惊恐不安地注视着远处医院方向闪烁的警灯和模糊的、如同巨兽蛰伏的“熔炉堡垒”轮廓。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向曙光城的各个角落。执政官官邸、议会大楼、各大驻军营地、研究机构,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详略不一、立场各异的报告。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冯振国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另一端咆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蒋执政官,您都看到了!那陈峰,仗着有彭天阔撑腰,公然在城内动用重型武器,攻击我方执行公务的人员,扣押合法飞行器!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武装叛乱!是对曙光城法律法规的彻底践踏!我强烈要求,立刻调动城防部队,武力镇压,扣押陈峰及其同党,没收其危险车辆!否则,我曙光城法纪何存?安全何保?”
通讯器里传来蒋世勋疲惫而压抑的声音:“冯师长,冷静。事情我都知道了。陈峰那边……反应是过激了些。但他们声称遭到了不明身份侦察和可疑人员冲击,事出有因。我已经命令杨明师长的调查组,即刻介入,接管现场,包括那架被捕获的飞行器和相关人员。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双方部队立刻脱离接触,返回各自驻地。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部队不得擅动。冯师长,大局为重,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
“大局?我的手下被打了,飞行器被抢了,这还不是大局?”冯振国咬牙切齿,但听到蒋世勋语气中的坚决,知道强行调动部队已不可能,他强压怒火,阴恻恻地道:“好,执政官,我服从命令。但我要求,调查组必须公正、透明!而且,陈峰及其同党,包括那辆危险的战车,必须立刻移交给调查组控制!这是底线!”
“这些,调查组会依法依规处理。”蒋世勋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给了个模糊的回应,随即挂断了通讯。
冯振国狠狠将通讯器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陈峰的反应如此激烈果断,更没想到彭天阔敢如此强硬地直接调兵对峙,完全不顾及可能的内战风险。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想借着“安全检查”和“例行备案”的名义,将苏小梨和孩子控制起来,至少掌握更多筹码,同时试探陈峰和彭天阔的底线。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直接掀了桌子。
“师长,现在怎么办?”心腹军官低声问道,“医院那边我们的人被扣了,无人机也丢了。彭天阔的人守得铁桶一样。调查组是杨明牵头,那家伙向来滑头,未必会完全按我们的意思来。”
冯振国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沉寂的城市,眼神闪烁不定。“彭天阔……陈峰……这是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随即转身,对心腹军官吩咐道:“让我们的人暂时撤回来,不要和调查组硬顶。那架无人机……核心数据有自毁程序,他们拿不到什么。被抓的人,咬死了就是‘例行公事’,什么都不知道。另外……”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通知‘暗网’的老朋友,就说……鱼太大,网有点撑不住了,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捞。还有,给天海市那边发个加密消息,就说……‘鸟巢’惊了,可能有变,让他们早做准备。”
“是!”心腹军官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冯振国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敲击着桌面。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陈峰,你以为有彭天阔撑腰,有辆破车,就能在曙光城横着走了?这里的水,深着呢。咱们……慢慢玩。
与此同时,第一师军营外围,一处被临时划定为陈峰团队“安置区”的独立小院。这里原本是军官家属区,相对安静,此刻被彭天阔的亲信部队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熔炉堡垒”庞大的身躯停在院子中央,暗红的装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如同沉睡的凶兽。陈峰、王博、孙超站在车旁,何诗雨在屋内休息,彭家邦则去安排外围警戒了。
彭天阔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到陈峰等人无恙,稍微松了口气。“陈峰,刚才的事情,你处理得……虽然解气,但也太冒险了。冯振国那老小子,现在肯定在憋着坏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峰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医院大楼轮廓,“我只知道,谁想动我的家人,我就剁了谁的爪子。至于冒险……从我们决定进曙光城开始,就已经在冒险了。区别在于,是跪着被人阴死,还是站着杀出一条路。”
彭天阔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狠劲和决断,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又多了一份被末世磨砺出的、对规则和虚伪的彻底不屑。“你说得对。对冯振国那种人,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今天你这一下,虽然让他丢了面子,但也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不过,接下来要更小心。蒋世勋派了杨明的调查组过来,名义上是调查‘荆棘鸟’和今晚的事,实际上……哼,和稀泥的成分更大。杨明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政治上……太圆滑,未必靠得住。”
“彭将军,趁现在,跟我说说,这曙光城,到底还有哪些牛鬼蛇神?冯振国的底气,到底从哪里来?”陈峰问道。他需要更清晰地了解这个战场。
彭天阔示意几人进屋,在简陋的客厅坐下。彭家邦也安排好警戒回来了,站在爷爷身后。
“冯振国的底气,来自几个方面。”彭天阔也不隐瞒,沉声道,“第一,是资源。他掌握着城防和部分物资调配权,这些年借着这些,拉拢腐蚀了不少中下层军官和议会里的墙头草。资源管理署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今天那个赵德柱就是例子。他利用这些,编织了一张很大的利益网。”
“第二,是议会里的支持者。民生、资源、甚至律法议会的几个老滑头,都跟他走得近。这些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但利益捆绑,一损俱损。他们掌握着立法、预算和监督权,很多时候能掣肘军方行动,特别是我的行动。”
“第三,”彭天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愤怒,“是我怀疑,他跟城外某些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联系。以前是怀疑他和一些大型掠夺者团伙有交易,用情报和物资换取某些好处,或者借刀杀人,清除异己。你们和我自己的一些小队的事,我一直怀疑就是他泄露的情报。现在,听了你们关于新伊甸和‘荆棘鸟’的消息,我怀疑……他的勾结对象,可能比掠夺者更危险。”
陈峰眼神一凝:“您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冯振国很狡猾,做事不留尾巴。但有些事,经不起推敲。”彭天阔道,“比如,几次针对大型变异生物巢穴或资源点的清剿行动,明明计划周密,却总是莫名其妙地走漏风声,或者遭遇意外阻击。又比如,有些明明可以救回来的外围小型聚居地,因为‘支援不力’或‘情报失误’而覆灭,而事后调查总是不了了之。再比如,城内偶尔会出现一些来历不明、但品质极佳的‘违禁品’,流通渠道都隐约指向冯振国控制的区域……我怀疑,他在用曙光城的利益,和外面做交易,甚至可能……在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如果冯振国真的为了巩固权位,暗中勾结甚至“制造”外部威胁,那其心可诛!
“除了冯振国,还有几方需要注意。”彭天阔继续道,“执政官蒋世勋,他想维持平衡,保住曙光城不内乱,这没错。但他太想平衡,有时候就显得软弱和犹豫,反而让冯振国之流越发猖獗。他现在派杨明调查,就是典型的两边不得罪,但拖延时间,可能贻误战机。”
“第五师师长杨明,能力有,但心思活络。他未必是冯振国的人,但也绝不会轻易站队。他更像是在观望,看哪边胜算大。第七师师长魏东,脾气暴,但讲义气,跟我关系还行,对冯振国那套看不惯,但他手下兵力主要驻防外围工业区,对城内事务插不上太多手。”
“研究派那边,吕成龙是核心。他只关心他的研究。你们那辆车,还有你儿子,都是他眼里的‘宝贝’。他对权力斗争没兴趣,但为了研究资源,可能会和实权派合作。可以争取,但也要防着他为了研究不择手段。”
“‘雷霆战队’严锋,是个武痴。他今天来挑衅你是真,但他只服实力。如果你能正面击败他,或者展现出让他佩服的实力,他可能会成为不错的助力,至少不会成为敌人。他在普通士兵和低阶异能者里影响力不小。”
“最后,就是‘暗网’。”彭天阔神色更加凝重,“这不是个正式组织,没人知道首领是谁,但能量极大。他们掌握着曙光城大半的黑市交易、情报买卖、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服务’。冯振国肯定和他们有联系,但到了什么程度,不好说。我怀疑,‘暗网’可能不仅仅是城内的地下势力,他们和城外,甚至和新伊甸、‘荆棘鸟’这样的组织,都可能存在某种……渠道。你们进城,开着重车,带着重要情报,‘暗网’肯定已经盯上你们了。他们可能想合作,也可能……想吞掉你们。”
听完彭天阔的分析,曙光城内部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图景,在陈峰脑海中更加清晰。这不仅仅是对抗冯振国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要面对一个盘根错节、利益勾连的庞大网络。外部有“荆棘鸟”、新伊甸的致命威胁,内部有腐败官僚、骑墙派、研究狂、地下势力的多方博弈。
“所以,我们现在是各方关注的焦点,也是各方想要利用或清除的棋子。”陈峰总结道,语气冷静。
“是。”彭天阔点头,“但你们不是棋子。你们是变数,是能打破这潭死水的石头。我老了,有时候顾忌太多,手段也被他们摸透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实力,有血气,最重要的是……你们没有那么多包袱。冯振国那套道德绑架、大局为重的把戏,对你们没用。”
他看向陈峰,目光灼灼:“陈峰,我知道你进城,主要是为了给小梨和孩子一个安全的环境。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曙光城内部烂了,被冯振国这样的人把持,或者被外敌渗透,这里真的安全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陈峰沉默片刻。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带着苏小梨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火坑。
“彭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陈峰缓缓道,“我和我的兄弟,可以帮你对付冯振国,清除内患。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和我的人,行动必须自主。我们可以合作,但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命令或软禁。那辆车的控制权,永远在我们手里。”
“可以,只要不危害曙光城整体安全,你们的行动,我尽量提供便利和支持。”彭天阔爽快答应。
“第二,小梨和孩子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必须有绝对可靠的力量保护,不能出任何纰漏。如果她们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涉及谁,我都会用我的方式解决。”陈峰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个你放心,我会把我最精锐的卫队派过去,和你的车一起,组成双重护卫。我也会亲自盯着。”彭天阔郑重承诺。
“第三,关于‘荆棘鸟’和新伊甸的情报,必须得到最高级别的重视和应对。不能再被‘调查’、‘研究’拖延。我们需要主动出击,至少要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和在附近的部署。”
“这正是我想做的。”彭天阔精神一振,“我已经在暗中抽调一支绝对忠诚、精锐的小分队,由家邦带领,配合你们。我们可以利用你们对‘荆棘鸟’装备和行动模式的了解,进行反向侦察,甚至……抓一两个舌头回来!只要拿到确凿证据,证明冯振国与外部威胁有染,我就能在议会和军方,发起雷霆一击!”
“好。”陈峰点头,“那我们就从这个调查组,和那架被捕获的无人机开始。冯振国想用调查组拖住我们,我们就利用调查组,反过来查他!”
计议已定,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小院中弥漫开来。对抗的战场,从明面的冲突,转向了更隐蔽、也更凶险的暗战。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商议的同时,在曙光城地下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加密通讯节点,一份来自“暗网”最高层的绝密指令,正被发送给几个特定的“鼹鼠”
“目标(陈峰团队)价值重估,威胁等级上调。‘熔炉核心’与新生儿样本优先度列为s。暂缓硬性接触,启动‘渗透观察’与‘离间引导’预案。尝试从外围成员(何诗雨、孙超?)或彭氏内部(非彭天阔直系)寻找突破口。同步加强与‘鸟巢’(冯振国?)及‘圣所’(新伊甸?)的应急联络渠道。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夜,还很长。棋盘已经摆开,棋手纷纷落子。只是这盘棋的赌注,是无数人的生命,和人类最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