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的啼哭，如同一道撕裂压抑空气的闪电，带来了希望，却也引来了无数窥探的目光。陈峰在彭家邦的引领下，草草清洗了身上的血污，换上了一套医院提供的、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冰凉的水流和干净布料带来的短暂清爽，无法驱散他心底因儿子“异常”和曙光城暗流而生的寒意。肋下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异能核心的恢复依旧缓慢，但此刻，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只想知道，他的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新生儿监护区设在医院顶层，拥有独立的空气过滤和防护系统，守卫比楼下更加森严。不仅有医院的安保，彭天阔也加派了金闪电士兵。吕成龙和那位被称作“周老”的儿科圣手已经先一步到达，正在一套精密的检测仪器前忙碌。透明的恒温保育箱里，那个小小的、刚刚洗净、包裹在柔软棉布中的婴儿，正安详地睡着，小胸脯有规律地起伏，皮肤红润，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峰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这就是他的骨血，在这地狱般的世界里诞生的小生命。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被冠以“特殊”和“异常”。
“陈峰队长，你来了。”吕成龙抬起头，看到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入检测室旁边的观察间。周老是个头发全白、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的老者，也对他点了点头。
“情况如何？”陈峰走进去，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离不开保育箱里的儿子。
“初步的生命体征数据，非常……有意思。”吕成龙的语气带着研究者的兴奋，他指着旁边一块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和曲线，“心跳、呼吸、血氧饱和度、基础代谢率……所有指标都远超健康新生儿的平均值，甚至达到了某些强化系低阶异能婴儿的水平。但奇怪的是，我们并未检测到他体内有稳定的异能能量核心波动，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属性。”
周老补充道：“从外观和基础反射检查来看，孩子非常健康，无畸形，神经反应良好，吸吮有力。这种‘超常’的健壮，可能是孕期母体经历了……嗯，特殊环境刺激，以及父母双方基因，尤其是陈队长你作为强大异能者的基因表达结果。但这需要更长期的观察和基因对比分析才能确定。”
“有没有……危险？或者隐患？”陈峰最关心这个。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病理指征。”周老谨慎地说，“但这种超常状态本身就是双刃剑。意味着他可能拥有比常人更强的生命力、恢复力和成长潜力，但也可能对营养物质、能量摄入有更高需求，或者……在未来异能觉醒时，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当然，后者只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吕成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灼灼：“陈峰队长，这个孩子，是宝贵的观察样本。他的诞生环境、父母背景、以及他自身呈现的状态，对于我们理解末世环境下的人类进化、异能遗传与表达，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许可，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长期跟踪研究，包括定期的生理数据采集、环境适应观察，以及在合适的时机，进行最基础的潜能诱发测试……当然，一切以孩子的健康和安全为前提。”
长期研究？跟踪观察？潜能测试？陈峰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关于某些研究所将异能者甚至普通人当作实验品的传闻。吕成龙的眼神虽然充满学术热忱，但那种将人（哪怕是婴儿）视为“样本”的纯粹理性，让他本能地感到抵触和警惕。
“我理解吕首席的科学热情，”陈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首先，他是我的儿子，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不是‘样本’。在他明确表现出异能或特殊需求，并且他自身能够理解和同意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超出常规医疗检查之外的研究或测试。我需要的是确保他健康平安地长大，而不是成为被观察的小白鼠。”
吕成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峰会如此直接和强硬地拒绝。他皱了皱眉，想要解释：“陈队长，你误会了，我们并非……”
“我明白你们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陈峰打断他，目光如炬，“但在我的家乡，在荒野上，我见过太多以‘研究’、‘进步’、‘大局’为名，行不义之事。在我确认曙光城的研究伦理，以及我能够完全信任你们之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常规的儿童保健和体检，我们配合。其他，免谈。”
气氛一时有些僵滞。周老轻轻咳了一声，打圆场道：“陈队长爱子心切，可以理解。吕首席，科学研究也要循序渐进，尊重个体意愿嘛。孩子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先做好基础的医疗保障，其他的，慢慢来，建立信任。”
吕成龙看了陈峰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吧，尊重你的决定。但相关的非侵入性基础数据采集，是医疗必需的一部分，这点……”
“可以。”陈峰退了一步，“但所有数据，我必须知情，并且有权决定是否用于研究。”
“合理。”吕成龙接受了这个条件，但显然并未放弃，只是将念头暂时压下。他转而道：“那么，关于你们的车辆，‘熔炉堡垒’，以及那个‘熔炉核心’……不知陈队长什么时候方便，让我们进行初步的检测分析？这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那种生物能量融合机制，甚至可能对曙光城的防御和能源科技产生积极影响。”
“等小梨情况稳定，我们安顿下来之后。”陈峰没有立刻答应，他现在对任何涉及他们核心力量的要求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金闪电士兵在门外报告：“陈峰先生，彭将军请您和彭家邦少尉立刻去一趟军区指挥部。执政官办公室和议会纪律委员会的人来了，要就城外检查站事件进行问询。冯振国师长也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陈峰眼神一冷。他看了一眼保育箱中熟睡的儿子，对周老道：“周老，孩子麻烦您多费心。在我回来之前，除了您和指定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包括……”他瞥了一眼吕成龙，“非医疗必需的检查。”
周老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这里有我看着。”
陈峰又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观察室。在门口，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彭家邦，孙超和王博也跟了过来，何诗雨则被安排去休息了。
“走。”陈峰只说了一个字，但平静的语气下，是即将爆发的雷霆。
一行人乘坐军车，穿过曙光城井然有序但气氛略显肃穆的街道，来到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军区指挥部。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充满厚重感和防御性的巨大建筑。门口戒备森严，进出都需要严格盘查。
在彭家邦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间宽敞但陈设简洁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空着，旁边坐着彭天阔，脸色沉静。对面，则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行政制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铭牌上写着“执政官办公室特派调查员，赵乾”。左边是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拿着记录板的女人，是议会纪律委员会的干事。而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笔挺将军服，肩章两颗将星，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略带阴鸷地看着陈峰等人的男人——第三师师长，冯振国中将。
“陈峰，还有几位，请坐。”彭天阔开口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峰等人落座，孙超和王博坐在稍后，彭家邦则站在了彭天阔身后，目光与冯振国短暂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迸溅。
“陈峰先生，”特派调查员赵乾率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根据资源管理署第七检查站站长赵德柱的指控，以及现场影像资料，你们于昨日下午，驾驶不明武装车辆，暴力冲击并摧毁我方合法设立的边境检查站，造成包括赵德柱站长在内，十七名执勤人员伤亡，其中五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巨大。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一上来，就扣上了“暴力冲击”、“摧毁合法检查站”、“造成伤亡”的大帽子，而且点明了是“赵德柱的指控”和“现场影像”，准备充分。
陈峰迎着赵乾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解释很简单，自卫，以及挽救生命。当时，我方车辆载有一名即将临产、情况危急的孕妇。检查站人员赵德柱，无视我们的紧急情况通报和反复请求，以所谓‘规矩’为名，强行要求我们下车接受无期限扣押检查，意图侵吞我们的车辆和物资，并延误救治。在多次警告无效，且对方率先动用包括重机枪、火箭弹在内的武器进行攻击后，我们被迫进行有限度的自卫反击，目的是打开通道，前往医院。所有行为，皆有记录可查。”
“自卫？”冯振国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陈峰先生，这里是曙光城，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之一，讲的是法律和秩序，不是你们荒野上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赵德柱站长依法执行公务，检查入城人员车辆，是职责所在。你们车辆来历不明，形制可疑，拒绝检查，本就涉嫌违规。至于孕妇……”他拉长了声调，“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博取同情、混入城内的借口？就算真是孕妇，难道就能成为你们攻击守军、破坏城防设施的理由？照你这么说，以后任何阿猫阿狗，抱个孩子，就能在曙光城门口撒野了？”
这话极其诛心，不仅全盘否定陈峰的说法，还将他们定性为意图不轨的暴徒，更是暗指苏小梨和孩子可能是“道具”。
孙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差点要拍桌子站起来，被王博用力按住。
陈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冯振国，一字一句道：“冯师长，第一，我们的车辆是我们的保命根本，在遭受不明势力持续追杀、荒野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交出车辆等于自杀。检查站所谓的‘检查’，实为武力抢劫。第二，孕妇是否属实，医院有完整记录，孩子已经出生，您现在就可以去核实。用孕妇和孩子作‘借口’这种话，从您这样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不觉得有失身份吗？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竟然让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我们一路从尸堆里爬出来，杀过变异怪物，宰过食人暴徒，也跟你们口中的‘不明势力’——‘荆棘鸟’的血腥猎杀队交过手！我们进城，不是来乞讨，也不是来受审的！我们是来寻求一个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是来传递关乎曙光城乃至所有幸存者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如果曙光城的‘规矩’，就是放任蛀虫勒索延误、让孕妇和孩子死在门口，而对真正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视而不见，那这样的‘规矩’，不要也罢！”
“放肆！”冯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色阴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曙光城的法规？携带危险装备，攻击守军，现在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真以为有彭师长护着，就能无法无天了？赵调查员，李干事，你们都听到了！此等狂徒，目无法纪，残害同袍，其心可诛！我建议，立刻扣押其所有人员，没收其危险车辆装备，彻底调查其背景和真实目的！至于那些所谓的情报，谁知道是不是扰乱视听的谎言！”
“冯振国！你少在这里扣帽子！”彭天阔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在会议室回荡，“陈峰他们一路护送家邦回来，是功臣！他们带来的关于‘荆棘鸟’和新伊甸的情报，我已经初步核实，绝非空穴来风，其威胁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当务之急，是整合情报，加强戒备，商讨对策，而不是在这里揪着一些被下面人扭曲的所谓‘违规’大做文章，排除异己！赵德柱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吗？他那些勾当，要不要我让人好好查一查，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让他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勒索过往的同胞！”
“彭天阔！你什么意思？想污蔑我？”冯振国脸色铁青。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家邦当年那支小队是怎么出的事，任务情报是怎么泄露的，有些人心里也该有点数！”彭天阔寸步不让，直接撕破了脸皮，提起了旧事。
会议室里顿时火药味十足，两位中将怒目相对，空气凝固。赵乾和李干事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军方高层的直接冲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士兵匆匆进来，在彭天阔耳边低语了几句。彭天阔眉头一皱，看向陈峰，沉声道：“陈峰，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你爱人苏小梨女士已经苏醒，但情绪不太稳定，想立刻见你和孩子。另外……”他看了一眼冯振国和赵乾，“执政官蒋世勋阁下，要立刻召见陈峰，以及……我，还有冯师长。议会那边，几位议长也在等着听关于‘荆棘鸟’和新伊甸的详细汇报。”
最高执政官和议会同时召见！显然，陈峰带来的情报，以及他们引发的风波，已经惊动了曙光城的最高层。
冯振国眼神闪烁，冷哼一声，拂袖坐下。赵乾和李干事对视一眼，知道今天的“问询”只能到此为止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看向彭天阔：“彭将军，我想先去看看小梨。”
“可以，我派人送你去医院。然后直接去执政官官邸。”彭天阔点头，又对冯振国道，“冯师长，既然执政官有请，咱们的‘争议’，不妨到上面去，让执政官和议会评评理。看看在人类存亡的威胁面前，是该先揪着自己人的小辫子不放，还是该一致对外！”
冯振国脸色阴沉，没有接话。
陈峰不再理会他们，起身离开。他知道，去见苏小梨之后，将面对曙光城真正的权力核心。那里，才是决定他们命运，以及情报能否被重视的关键战场。
而也就在他离开指挥部大楼，坐上车时，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了小艺略显急促的声音：
“峰哥，检测到有多股未加密的侦察信号，在不同距离和角度，持续扫描我们所在的医院和指挥部区域。信号特征……与‘荆棘鸟’的部分频段有微弱相似，但无法完全确认。另外，医院外围，出现多批身份不明的便装人员，在交替监视。我们，似乎被很多人‘关注’上了。”
风暴之眼，已经形成。而他，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