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堡垒”在破碎的公路上狂飙，身后是燃烧的检查站废墟和逐渐远去的零星枪声。车内，气氛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绷。苏小梨斜倚在医疗床上，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她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节发白，每一次阵痛来袭，她都咬紧牙关，只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的闷哼。何诗雨半跪在旁边，用湿毛巾不断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眼中满是焦急。阵痛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不足十分钟。
“小艺，距离曙光城还有多远？”陈峰的声音嘶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密集的、带有明显人工修缮痕迹的道路和两侧开始出现的、锈蚀但相对完整的路灯杆。
“根据地图和信号特征，直线距离约三十公里。但前方出现大规模能量屏障反应和严密防御工事，疑似曙光城正式外围防线。”小艺的声音带着金属颤音，同时，战术主屏幕上投射出前方的景象。
只见公路的尽头，地平线被一道巍峨的、目测高度超过五十米的灰白色合金巨墙所取代！巨墙向两侧延伸，没入远方的丘陵和雾气之中，不见尽头。墙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哨兵、自动武器站和雷达天线。巨墙下方，是数道厚重的闸门，此刻只有最中间一扇较小的闸门开启着，前面排着长长的、由各种破烂车辆和徒步幸存者组成的队伍，正在缓慢通过一个设有重重路障和检查岗亭的入口。入口两侧，是荷枪实弹、穿着统一制式深灰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神情冷峻，动作规范，与之前那些“路霸”和腐败检查站不可同日而语。空中，还有小型无人机在盘旋警戒。
这才是真正的，人类最后堡垒之一——曙光城的入口。
“直接去入口！说明情况，要求紧急医疗通道！”陈峰下令，但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以曙光城的规矩和之前那些“资源管理署”蛀虫的表现，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熔炉堡垒”狰狞的外形和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炮（虽然距离较远，但能量波动很可能已被探测到）立刻引起了入口处守军的强烈反应。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入口闸门开始缓缓关闭，排队的人群一片骚动，被士兵迅速驱散到两侧。更多的士兵从掩体和装甲车后涌出，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疾驰而来的不速之客。高墙上的自动武器站也调转方向，红色的瞄准激光束在“熔炉堡垒”的车身上游走。
“前方车辆！立即熄火停车！接受武装检查！重复，立即停车！否则将视为敌对目标予以摧毁！”一个威严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来，用的是标准的军方用语，不容置疑。
陈峰示意小艺在距离入口百米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展示诚意，也留出了反应空间。他拿起通讯器，用尽可能清晰冷静的语气说道：“曙光城守军，我们是从天海市方向突围而来的幸存者小队，车上有一名重伤员和一名即将临产的孕妇，情况危急，请求紧急入城救治！重复，请求紧急人道主义通道！”
沉默了片刻。对方显然在观察、评估。那辆狰狞的战车，那明显经历血火洗礼的痕迹，以及车内传来的、通过扬声器都能隐约听到的女性痛苦呻吟，构成了极其矛盾的信息。
“说明你们的身份，车辆来源，以及为何攻击我方外围检查站？”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严厉，带着质问。
果然，消息传得很快，或者说，那个检查站有直通这里的通讯。
“我们遭受不明组织‘荆棘鸟’的持续追杀，穿越险地，只为求生。外围检查站试图武力扣押我们的车辆和人员，并延误救治孕妇，我们被迫自卫。我，陈峰，前野火营地成员，携带关于天海市及新伊甸重要情报，需面见执政官或军方高层。我以人格和车上所有同伴的性命担保，我们非敌。但若再延误，导致一尸两命，责任在谁，请贵方三思！”陈峰的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怒火和不容退让的决绝。
墙头上，似乎有人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并进行着快速的通讯交流。墙下的士兵更加紧张，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紧张对峙，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时，苏小梨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尖叫，鲜血从她身下渗出，染红了医疗床单！
“小梨！坚持住！”何诗雨哭喊出来。
“羊水破了！见红了！必须立刻接生！小艺，医疗舱还能做什么？”王博急道。
“基础生命维持和监测尚可，但无法处理复杂分娩情况，尤其胎儿可能因母体长期营养不良和旅途颠簸而胎位不正！”小艺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急促。
“他妈的！开门！！！”孙超对着车外狂吼，岩化皮肤都因愤怒而微微发红。
似乎是听到了车内的混乱和何诗雨带着哭腔的喊叫，也或许是上层有了新的指令。墙头上的喇叭再次响起：“车辆留在原地，所有人下车，接受隔离检查。孕妇……我们可以派医疗队出来……”
“不行！”陈峰断然拒绝，声音斩钉截铁，“车辆是我们的堡垒，也是唯一能保证伤员和孕妇相对稳定环境的地方！让我们开车进去，到医疗区，我们接受一切检查，但必须在有完善医疗条件的地方！否则，我宁愿掉头离开，也不会让我的女人和孩子在你们的枪口下冒险！”
这话说得极其强硬，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墙下的士兵一阵骚动，枪口抬得更高。高墙上的重型武器充能光芒更盛。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战斗一触即发。
“都住手！”
一个苍老、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声音，突然从墙头某个扩音器中传来，压过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紧接着，那扇正在关闭的入口闸门，竟然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停止了闭合，然后……重新向两侧滑开！而且，是那扇最大的、通常只用于军队和重要物资通行的主闸门！
一队穿着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更加精悍、臂章上绣着金色闪电标志的士兵，簇拥着几个人，从闸门内快步走出。为首的是两名老者。
左边一位，身材高大，肩背挺直如松，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将军常服，虽已头发花白，但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肩章上是两颗将星。他正是曙光城第一师师长，彭天阔中将。此刻，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熔炉堡垒”车身，以及刚刚从射击孔隐约露了一下脸的彭家邦，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深藏的痛惜。
右边一位，则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外面套着防尘罩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疏离和绝对的理性。他是曙光城研究室首席科学家，吕成龙。他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熔炉堡垒”那奇特的生物金属融合装甲和依旧散发着余温的炮管上，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极度兴奋和探究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瑰宝。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白色医疗服、提着紧急医疗箱的医生和护士，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
“打开通道，让这辆车直接去内城第三中心医院！”彭天阔中将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果断，“通知医院，准备好最高级别的产科手术室和新生儿监护！快！”
守门的军官显然认识这位大佬，虽然满脸困惑，但还是立刻立正敬礼：“是！将军！”然后转身大吼：“打开所有路障！让行！”
拦路的重机枪、路障被迅速移开，士兵们让出通道，但依旧警惕地持枪而立。
吕成龙科学家则快步走到“熔炉堡垒”前，无视了那些紧张的士兵，对着车身说道：“车内的朋友，请相信我们。曙光城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之一，我们不会见死不救。你们的车辆……非常特别，入城后，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现在，请跟上前面的引导车，医疗优先。”
陈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尤其是看到彭家邦在见到那位老将军时，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泛红的眼眶，心中瞬间明白了很多。他没有犹豫，这个时候，任何迟疑都是对苏小梨的犯罪。
“小艺，跟上引导车，保持警惕。”
“熔炉堡垒”再次启动，在两侧士兵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那洞开的、象征着人类文明最后堡垒之一的巨大闸门。当车身完全没入闸门后的阴影时，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荒芜、危险和追兵暂时隔绝。
穿过长约百米的、灯火通明的城门隧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能看到战火和岁月留下的痕迹，虽然建筑大多低矮、陈旧，街道也并不宽敞，但这里……有相对平整的马路，有运转的电力（路灯明亮），有穿着虽然朴素但整洁的行人，有巡逻的士兵，甚至街道两旁还有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和贩卖各种杂货的店铺！嘈杂的人声、隐约的机器轰鸣、孩子的奔跑笑闹……这一切，与外面那个地狱般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这就是曙光城，人类在废墟上重新点燃的，微弱却真实的文明之火。
但陈峰此刻无心欣赏。引导车闪着灯，在前方疾驰，“熔炉堡垒”紧随其后，碾过干净的街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惊呼，对这台狰狞的钢铁怪物指指点点。
很快，车辆驶入一个有着高大围墙和醒目红十字标志的院子——第三中心医院。早有准备的医护人员和担架车已经等在门口。
车门打开，陈峰第一个跳下，小心地将已经意识有些模糊、身下满是血污的苏小梨抱上担架床。何诗雨、王博紧随其后。孙超和彭家邦持枪警戒在车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迅速围上来、开始进行初步检查的医生护士，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那些全副武装、臂章金闪电的士兵——他们显然是彭天阔的亲卫，此刻也散开在周围，隐隐将医院入口这片区域控制起来。
“病人胎位不正，宫内窘迫，必须立刻手术！去三号手术室！通知血库备血！快！”一名中年女医生快速检查后，脸色严峻地喊道。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风驰电掣般冲进医院大楼。
陈峰想跟进去，却被两名金闪电士兵客气但坚决地拦住了。“先生，请留步。手术室外人不能进。请相信我们的医生。”
陈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知道对方说得在理。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苏小梨被推入的那扇门，直到消失不见。
这时，彭天阔和吕成龙也走了过来。彭天阔的目光越过陈峰，直接落在了依旧站在车旁、身体僵硬、低着头的彭家邦身上。老将军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彭家邦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家邦……是你吗？真的是你？”
彭家邦缓缓抬起头，这个一向冷静如冰的狙击手，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苍老了许多、但威严依旧的爷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哽咽的、标准的军礼，嘶声道：
“报告！原东部战区‘利刃’特种大队，狙击手，彭家邦……归队！”
彭天阔老将军身体猛地一震，虎目之中，瞬间盈满了水光。他上前一步，重重地、颤抖着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拍着。
吕成龙科学家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熔炉堡垒”，又看看陈峰、孙超、何诗雨，最后目光落在陈峰身上，推了推眼镜：“看来，你们经历了不少故事。这位……陈峰队长是吧？彭老的孙子能跟你们一路活着回来，还开着这么一辆……有趣的车，想必你们带来的‘情报’，也绝非寻常。不过，那些都可以稍后再说。现在，请相信我们的医疗系统。至于你们的车和装备……”
他看了一眼彭天阔。彭老将军收敛情绪，恢复了威严，对陈峰道：“陈峰小友，感谢你一路照顾家邦。你们的车，就暂时停在这里，我会派人看守，不会有人动。你们也先去处理一下伤势，休息一下。等……等里面消息出来，我们再详谈。放心，在曙光城，只要我彭天阔还在，就没人能无缘无故动你们。”
这话，既是保证，也是一种表态和招揽。
陈峰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手术室的方向。他知道，进入曙光城，只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苏小梨的生产，彭家邦的身份暴露，他们带来的情报，以及“熔炉堡垒”这个巨大的变数，都必将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最后堡垒中，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尤其是，那位第三师师长冯振国……据彭家邦之前零星的提及，与彭天阔素来不和，而且之前多次试图消灭跟彭天阔走的很近的陈峰几人，这次再回曙光城，还有“荆棘鸟”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