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书房烛火跳了一下。
何文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纸上的墨迹还没干,他吹了吹。
何文渊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死。
门开了条缝,心腹何三闪身进来。
“把信送出去,走北线,三天能到北戎王手里。”
“是。”
“江北那边有消息吗?”
何三压低声音:“三个人全栽了。木念没杀他们,送去矿场干活。”
何文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倒是会收买人心。”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木念把陈参将供词抄了好多份,京城里都传开了。御史台那边……”
“慌什么。”何文渊起身走到窗边,“供词是真是假重要吗?重要的是皇上信谁。”
他转过身:“你明天去趟兵部,就说我要见王尚书。”
“是。”
“还有,让户部刘侍郎来一趟,就说江北今年的税粮没交齐,该查查了。”
何三点头,退了出去。
何文渊盯着烛火,眼里闪过阴狠。
江北新城,天刚亮。
木念在院子里练拳。她打得不快,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龙溟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看。
“你这套拳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木念收势,擦了擦汗。
“不像花架子。”
木念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壶倒出一杯喝了几口。
疤脸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主子,京城有信。”
木念接过信撕开,扫了几眼,脸色沉下来。
龙溟问:“怎么了?”
“何文渊动作真快。”她把信递过去,“户部要查江北税粮,说咱们去年少交三成。”
龙溟看完信,眉头皱起,出声:“去年洪灾,朝廷免了三成税,有圣旨的。”
“他知道。他就是想找个由头,派钦差下来。”
疤脸急了:“那怎么办?真要查起来,账目肯定得翻个底朝天。咱们修路筑城的钱,有些是从税粮里挪用的……”
“慌什么。”木念把信扔到桌上,“他想查,就让他查。”
她看向疤脸道:“你去把陈账房叫来,再让李主簿把去年所有收支账册整理好,一份不落。”
疤脸走了。
龙溟看着她:“你早有准备?”
“从建城第一天起,我就让账房做两套账。一套明账,给朝廷看的。一套暗账,记实际花销。”木念坐下,“明账上的每一笔,都干干净净。他查不出问题。”
“那暗账呢?”
“烧了。”木念平静地说,“上个月就烧了。留那东西是祸害。”
龙溟在她对面坐下:“何文渊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木念倒了杯茶,“他出招,我得接着。”
陈账房和李主簿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抱着厚厚的账册。
木念指着桌子:“放这儿。”
账册堆得像小山。
“主子,这是去年全年账目。”李主簿抹了把汗,“每一笔都核对过三遍。”
木念随手抽了一本翻开。
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某月某日,收税粮多少石;某月某日,支军饷多少两;某月某日,购木料多少方……
“很好。”她合上账册,“钦差来了,就这么给他看。”
陈账房犹豫着开口:“女侯,钦差要是问,修城墙的钱从哪儿来的……”
“就说是我自己贴的。”木念说,“我木念好歹是侯府嫡女,嫁妆总有几件值钱东西。”
龙溟嘴角弯了一下。
李主簿点头:“明白了。”
两人退下后,木念对龙溟说:“我得给皇上写个折子。”
“告何文渊的状?”
“不,报喜。”木念铺开纸,“就说江北六府去年垦荒十万亩,新增人口五万,请求朝廷减免今年三成赋税,以利民生。”
龙溟看着她写字:“你这是反将一军。”
“他查我税粮,我就要减税。看皇上准不准。”
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到一半,木念停下:“龙溟,你觉不觉得奇怪?”
“什么?”
“何文渊为什么这么急?刺杀不成,又查税粮。他像在赶时间。”
龙溟沉默片刻:“可能他感觉到,你在江北的根基越来越稳。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不止。”木念放下笔,“我总觉得,他有别的打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木柔探头进来:“姐,娘让你去吃饭。”
“这就来。”
饭桌上,母亲看了看木念脸色:“又出事了?”
“没事,朝廷要查账,例行公事。”
母亲叹气:“你这官当得,比在侯府还累。”
木念给她夹菜:“累是累点,却踏实。”
木柔边扒着饭边说:“姐,我今天去学堂,听先生说北边不太平。”
木念手一顿:“哪个先生说的?”
“新来的周先生。他说北戎最近老在边境晃悠,怕是要打仗。”
龙溟筷子停在半空。
木念问:“周先生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让我们好好念书,说乱世里识字的人活得久。”
饭后,木念把疤脸叫来。
“去查查那个周先生,哪儿来的,什么背景。”
“是。”
疤脸要走,木念又叫住他:“暗中查,别惊动人。”
院子里只剩木念和龙溟。
“你觉得这周先生有问题?”龙溟问。
“不知道。边境有动静,咱们该早点知道才对。”木念看着他,“你在北边有熟人吗?”
龙溟眼神闪了闪:“有。”
“能打听消息吗?”
“能。”
“那你去封信。问清楚北戎到底想干什么。”
龙溟点头:“好。”
夜里,木念睡不着。
她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城楼上。
身后有脚步声。
“你也睡不着?”木念没回头。
龙溟走到她身边:“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刚才问的,何文渊为什么这么急。”
木念转头看他。
月光下,龙溟的侧脸轮廓分明。
“我有一个猜想。”龙溟道。
“说。”
“何文渊可能……在跟北戎勾结。”
木念呼吸一滞。
“刺杀你,查你税粮,都是为了乱江北。江北一乱,北戎就好动手。”
木念盯着他:“你有证据吗?”
“没有。”龙溟摇头,“时间太巧了。北戎边境异动,何文渊就对你下手。我听说,何文渊年轻时在北境待过三年,跟北戎贵族有过往来。”
木念脑子里飞快转着。
“我得加强城防。”她说,“水泥工坊再加两班人,日夜赶工。城墙要加高三尺。”
“还有粮仓。”龙溟补充,“多囤粮食。真打起来,粮比钱重要。”
木念点头:“明天就办。”
两人站了很久。
最后龙溟说:“回去吧!夜里凉。”
回到屋里,木念坐在床边。
龙溟给她倒了杯热水。
“龙溟。”木念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真打起来,你会走吗?”
龙溟看着她:“你呢?”
“我不走。”木念声音很轻,“这座城是我一手建起来。”
“那我也不走。”
木念笑了:“你又不是江北人,没必要陪我等死。”
龙溟在她身边坐下。
“我是你丈夫。”
简单五个字。
木念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睡吧!”
第二天天没亮,木念就把所有管事叫到府里。
“从今天起,四门守卫加倍。进出城的人,一律查验身份文书。”
“水泥工坊三班倒,一个月内,我要城墙加高三尺。”
“粮仓开仓收粮,市价加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轮流参加操练。五天一次,不来者罚钱。”
命令一条条下去。
没人问为什么。
疤脸第一个应声:“我去安排。”
众人散了。
龙溟从里间出来:“你就不怕引起恐慌?”
“怕。”木念道,“更怕真打起来,毫无准备。”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北六府。
“咱们这地方,北边是山,南边是河,易守难攻。只要粮够,兵足,守三个月没问题。”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朝廷的援兵该到了。”木念顿了顿,“如果朝廷还派援兵的话。”
龙溟站在她身后。
“念念。”
“嗯?”
疤脸又冲了进来。
“主子,北边……北边烽火台起烟了。”
木念和龙溟对视一眼。
狼烟起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京城何府,何文渊收到飞鸽传书。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北戎已动。
何文渊把纸条烧了,走到窗边。
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低声自语:“木念,这次看你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