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包厢的梁柱上缠着浸了龙鳞粉的麻绳,刘表弟被反绑在中央的盘龙柱上,月白旗袍的布料被勒出深深的褶皱,像他此刻扭曲的脸。林野将最后一块龙鳞碎片按进尘缘盒,银灰色的光顺着木纹漫开,映得墙上的血咒痕迹如同活过来的蛇,正一点点褪去猩红。
“最强厉鬼不是镜中影,也不是血蛊。”林野的声音撞在包厢的木板上,反弹回来时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你和画皮阁阁主的计划里,总得有个能镇住所有怨魂的‘底牌’。”他看向刘表弟被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游动——是与镇怨坛相连的血契印记。
刘表弟猛地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底牌?你们连自己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都不知道,还敢谈底牌?”他的目光扫过包厢的地面,那里的木板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奶腥气——是婴孩的血。
苏九璃的短刀突然指向墙角,那里堆着半尺高的枯骨,指节细小得像米粒,显然是未足月的胎儿遗骸。“这些是……”她的声音顿住了,骨头上的齿痕与乱葬岗婴骸的痕迹完全一致,只是更浅,像是被某种更小的东西啃过。
“七年前,画皮阁的人不是来抓婴孩炼镜的。”刘表弟的声音突然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泡烂的粘稠感,“他们是来挖‘养魂池’的。”他挣了挣手腕,血契印记在烛光下泛出红光,“锁龙巷的地脉深处有个池子,孕着百年不散的胎气,用一百个未出世的胎儿埋进去,就能养出‘噬心鬼’——这种鬼不怕龙鳞,不忌符咒,专吃活人执念,是画皮阁阁主最想要的凶器。”
林野的指尖在尘缘盒上停住了。养魂池?血书记载玉露当年为了镇压怨龙,确实在龙穴下埋过“镇魂胎”,但那是用她自己的心头血养的,目的是安抚枉死婴的怨气,不是炼鬼。
“我娘就是那时候死的。”刘表弟的声音突然发颤,斗笠掉在地上,露出额角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与镇怨坛三足上的刻痕一模一样,“她怀着我弟弟,被画皮阁的人拖去埋进养魂池,我追在后面哭,村民们就站在巷口看着,没人肯动一步。”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我娘最后喊的不是救命,是让我快跑。她说‘记住巷口第三块青石板,下面有能救你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下面埋着她偷偷藏起来的一块龙鳞,还有她用自己的血画的逃生图。”
王虎突然踢开脚边的一块木板,下面果然露出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与刘叔茶寮符纸上的刻痕如出一辙。“刘叔知道这事。”他的声音发紧,“他故意把逃生图拓在符纸上给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娘的心血没白费。”
刘表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麻绳勒进皮肉的地方渗出鲜血,滴在地上的胎骸上,那些枯骨突然轻微地动了动,指节朝向刘表弟的方向,像是在回应。
“画皮阁阁主说,只要我帮他养出噬心鬼,就能复活我娘。”刘表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笑,“我信了,帮他骗刘叔,帮他抓婴孩,帮他在养魂池上盖了这座戏楼……直到上个月,我在他的密室里看到我娘的牌位,才知道她早就被炼成了‘鬼媒’,一辈子困在养魂池里,帮他引诱更多胎儿。”
他突然看向林野,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你们以为镇怨坛里的是生魂?那是一百个胎儿的执念凝成的‘怨核’!画皮阁阁主根本不在乎怨龙,他要的是用怨核催动噬心鬼,让整个锁龙巷的人都变成没有执念的行尸走肉!”
陈默的铜签“当啷”掉在地上,他小臂上的龙形纹身突然炸裂,血珠溅在养魂池的方向,包厢外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凄厉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噬心鬼要破池而出了。
“这才是任务的真相。”刘表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所谓的‘生路’,不是毁掉镇怨坛,是用那一百个胎儿的执念反过来吞噬噬心鬼。但这么做的代价是……锁龙巷的地脉会彻底枯竭,从此寸草不生,所有活人的记忆都会被抹去,包括你们。”
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龙鳞碎片会与胎骸产生共鸣,为什么玉露要留下九块碎片——她早就预料到今天,那些碎片不仅是钥匙,更是用来承载执念的容器。
包厢的窗纸突然被撞破,一只惨白的手伸了进来,五指像鸟爪般弯曲,指甲缝里嵌着未成形的胎儿毛发。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养魂池里的怨核正在苏醒,噬心鬼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龙鳞碎片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跑!”苏九璃的短刀砍断刘表弟身上的麻绳,“养魂池在戏台下面,用龙鳞碎片能暂时封住!”
刘表弟却没动,只是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我娘的执念还在池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得下去陪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龙鳞,是七年前他娘藏在青石板下的那块,“这块碎片能引开噬心鬼的注意力,你们趁机用怨核反制,别让我娘白死。”
他转身冲向戏台的入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涌来的黑雾吞没。紧接着,养魂池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的嘶吼,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撕裂,随即是刘表弟模糊的喊声:“娘,我来陪你了……”
包厢里的胎骸突然全部立了起来,细小的指骨指向戏台的方向,像是在为他引路。林野握紧尘缘盒,龙鳞碎片在里面剧烈震动,映出养魂池底的景象——刘表弟抱着一具模糊的女魂,被无数只惨白的手缠绕着,一点点沉入池底的黑暗,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在用自己的执念当诱饵。”沈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白玉簪在掌心沁出冷汗,“噬心鬼最喜欢这种带着亲情的执念。”
戏台下面传来怨核炸裂的巨响,地脉的震动让整个戏楼都在摇晃,木板缝隙里的血珠突然倒流,顺着木纹爬向养魂池的方向——是怨核在吞噬噬心鬼!
林野突然抓住苏九璃的手,她的指尖冰凉,锁骨处的疤痕在震动中亮起红光。“我们可能会忘了彼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苏九璃的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刃映出他的脸,嘴角弯了弯:“那就再认识一次。”
包厢外的黑雾开始散去,养魂池的方向透出金光,那是怨核与噬心鬼同归于尽的光芒。林野知道,任务的生路已经出现,但代价如刘表弟所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戏台入口,那里的黑雾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的雾。或许刘表弟说得对,他们踩在的从来不是木板,是无数个“意难平”堆成的枯骨,而前路,注定要在遗忘与铭记之间,选一条最难走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