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目光死死盯着阿九脖颈处那道极淡的黑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那道线细得像发丝,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活画”的墨色如出一辙。可奇怪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阿九姐”虽然带着诡物的气息,是一只鬼,但是那份气息里没有丝毫恶意,反而透着一种熟悉的、近乎守护的温和,与之前那只化作丝线球的假阿九截然不同。
“你……”林野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问她脖颈上的黑线,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九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瞒不过你。”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黑线,“我确实被‘它’缠上了,不过还没完全被同化,暂时还能保持神智。”
两人并肩走到矮棚边,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开始聊着关于这座戏院的事情。阿九说,这座望乡山旧戏院本是百年前一位富商为讨好名旦梅娘所建,梅娘不仅戏唱得好,还懂些阴阳术法,戏院的布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用来镇压地底的邪祟——也就是枯井里的那只诡物。
“梅娘当年与武生情投意合,本想唱完最后一场《霸王别姬》就远走高飞,”阿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惋惜,“可没等戏唱完,富商就因妒生恨,放了大火,不仅烧死了梅娘和武生,还破坏了阵法,让枯井里的邪祟逃了出来,与梅娘的怨气融合,才形成了现在的‘活画’。”
林野听着对方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百年前那场火光冲天的惨剧,梅娘水袖翻飞的身影、武生挥剑护主的决绝、富商狰狞的面容……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这才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迷雾世界的另一个自己,恐怕与这场惨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阿九提到梅娘懂阴阳术法时,他甚至觉得,那另一个“林野”空洞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梅娘的影子。若真是如此,那另一个自己的实力,看来非常强,至少能与操控“活画”的力量抗衡。
“那本《夜半唱本》,其实是梅娘的日记。”阿九突然说道,打断了林野的思绪,“里面记录了阵法的布置,还有她对武生的遗言。”
林野心中一动,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古籍,借着从棚顶透进来的微光翻开。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仓促,果然是女子的笔迹。前面记录着每日的戏目和排练细节,后面却渐渐变得混乱,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和不舍。
“……他来了,带着火……”
“……剑,镇不住了……”
“……阿郎,等我……”
看到最后几页,林野的手指顿住了。那里画着一幅简单的图,是戏台的布局,而在戏台中央的位置,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三个字:“魂归处”。
林野在心中思考了一会,将阿九的话与唱本上的记录结合起来,一个猜想渐渐成型:武生佩剑或许根本不在枯井里,而是藏在戏台中央,也就是梅娘标注的“魂归处”,那里不仅是佩剑的藏匿地,更是梅娘和武生魂魄交融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阿九,问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说你被‘它’缠上了,那道黑线……是不是意味着,你也快变成‘活画’的一部分了?”
阿九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缓缓说出了三个月前发生的一个事情:“三个月前,我来过一次这里,也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时候我就被枯井里的邪祟缠上了,它在我脖子上留下了这道线,说只要我帮它拿到武生佩剑,就放我离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当然没信,可这道线会随着时间加深,一旦完全变黑,我就会失去神智,变成像假阿九那样的傀儡。这次陪你来,一是想找到破解之法,二是……想看看梅娘的唱本里,有没有关于这道线的记载。”
听完了对方的描述,林野的心情越发沉重。他看着阿九脖颈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线,又想起自己脚踝上曾被丝帕缠绕的痕迹,突然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从穿越时的异常,到能看懂血色文字,再到被“活画”复制出另一个自己,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担心。”阿九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重,勉强笑了笑,“唱本里既然标了‘魂归处’,说不定那里就有答案。我们先找到佩剑再说。”
林野点头,将唱本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站起身,正准备和阿九一起前往戏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矮棚角落里的那个木箱,锁扣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里面露出了一角红色的布料,像是……戏服的袖子。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赫然放着一件完整的旦角戏服,水袖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正是赵坤反复念叨的“凤凰戏服”。而在戏服的领口处,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胭脂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发暗,显然是梅娘的笔迹:
望乡台上客,皆是戏中人。”
这,或许就是这位旦角留在世间的最后遗言。
林野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坤对这件戏服如此执着——它不仅是梅娘的遗物,更是解开“活画”之谜的关键,是连接着武生佩剑与枯井邪祟的最后一环。
就在这时,矮棚外传来铁链拖拽的“哐当”声,比之前更近了。
阿九的脸色瞬间变了:“它来了。”
林野握紧凤凰戏服,和阿九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决绝。
这出由旦角遗言开启的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