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泽在战场上出事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在寂静了一瞬之后,曙光城的兽人都进入到了暴怒的状态。
但在失控的愤怒气氛之中,有一个人是静止的。
辛奇跪在雪地里,抱着孟泽。
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在战场之外,所有声音都被拉远、模糊,只剩下怀里那具身体的重量,以及不断从掌心溢出的温热。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孟泽的额头,嘴唇贴着口罩,全身都抖着,喃喃对着孟泽说话,“阿泽……别睡。”他的手摸着孟泽的伤口,“系统,求求你救救孟泽,只有你能救孟泽了。”
“系统,734,救救阿泽。”他抱着孟泽,“系统把我的命给孟泽吧,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都可以……救救阿泽。”
孟泽胸口那个被贯穿的伤,血已经不再喷涌,只是慢慢地往外渗,触目惊心。
辛奇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腹去按住那片伤口,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这里……是不是很疼?”
他贴得更近了一点,几乎是对着那道伤低声说话。
“没事的,我在。”
“体温好低,我给你挡着风,就不冷。”
“阿泽……”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他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
不能……不能吐出来。
会弄脏他。
他硬生生将涌到喉咙的血又咽了回去,铁锈味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他猛地偏过头,用肩膀抵住咳嗽的冲动,整张脸憋得发紫,额角青筋暴起。血还是从紧抿的唇缝里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雪地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红。
他胡乱地用袖子去擦自己的下巴,却越擦越狼狈。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腰腹间被狼刃触腕击中的地方,温热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带走了他的体温和力气。
但他不能松手。
他重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孟泽冰凉的额,隔着被血浸透的呼吸面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呢喃:
“不冷的……我给你捂着……”
他试图将孟泽搂得更紧些,用自己的身体去暖他,可手臂却使不上力,只能虚虚地环着。更多的血从身上的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孟泽的袖口。
辛奇呆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污渍,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慌忙地松开一只手,想去擦掉孟泽袖口的血,可他自己手上也全是血,越擦越脏,只在布料上留下更凌乱的血痕。
“对不起……对不起……”他无措地重复着,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砸在孟泽苍白的脸颊上,“阿泽不喜欢血……对不起……”
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喉间那股一直被强行压抑的腥甜再次汹涌而上。
“咳——!”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全喷在了自己身前和孟泽身侧的雪地上,浓重的红色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却在下意识间,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将脸偏开,没让血溅到孟泽脸上。
他摔倒在雪地里,手臂却依旧固执地、温柔地环着孟泽。鲜血不再受控制地从他腰腹间、从他口鼻中涌出,在两人身下汇成一片温热黏腻的红。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他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焦在孟泽的脸上。
然后,他似乎看到,孟泽那被血污沾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
孟泽的意识其实一直被困在系统空间里。
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被系统共享的感知——战场的雪光、血色、辛奇颤抖的呼吸,全部被压缩成碎片,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意识里。
他“听见”辛奇在求。
一次又一次,低声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一下下地割在他心口。
孟泽想抬手。
想说话。
想告诉他——
我没事。
我在。
你别哭。
可系统空间像一只冰冷的盒子,把他的意识死死按在里面。
他只能看着。
看着辛奇抱着他发抖,看着他用手去堵那个根本堵不住的伤口,看着他把血一口一口地咽回去,看着看见辛奇咳血……
看着辛奇的生命体征在系统后台里一项一项滑落。
心率紊乱。
失血过量。
意识模糊。
精神状态:极度崩溃。
如果再这样下去,辛奇会死的。
孟泽想哭,却连眼泪这种生理反应都做不到,脑海里全是战场上的数据分析,辛奇的身体的各项指标,是数字化的一切,唯独没有感情。
原来平时734看见和感受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难怪734一直都是冷淡的。
因为他的世界连情感都被做成了数值,是用阿拉伯数字标识出来的。
孟泽看着自己的状态变成了:极度难过。
他来到兽世很少感到无措,但这一刻他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够帮帮他。
就在那一刻。
系统空间深处,某个被强行压制的权限标记,轻微地闪了一下。
不是警告、不是提示、更像是一种共振。
「734!是不是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系统空间内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734!」
他对734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系统空间里,那片原本被规则锁死的灰白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缓慢地、吃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孟泽有些迟疑,「734?」
下一瞬,那点微弱的光重新亮起,缓慢地凝聚,像是被强行拼合的数据碎片,勉强维持着形态。
系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与以往清晰、平稳的机械音,这次系统的声音明显带着失真与延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压缩过度后再强行解码出来的。
「……宿主。」
只这两个字。
却让孟泽的意识狠狠一震。
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伸手去触碰那团光——
下一秒,大量信息毫无缓冲地涌入他的意识,世界规则、系统功能等等……
他得到了更清晰的系统世界的规则传授,自然也知道系统为了他把自己和他绑定在了一起。
「谢谢你,734」
「根据数据统计,系统只是做了最有利的事。」
如果是以前,孟泽或许会以为这是系统在高冷,现在在亲身感受到身为系统的感知之后,孟泽明白这已经是一句非常温情的话了。
单系统的事可以再研究,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自己“死了”这件事。
「可以帮我接入辛奇的意识吗,他的状态不太好。」辛奇看了一眼系统数据,「还有你能帮我跟邬峤说一声吗?」
「好的宿主。」
下一瞬,系统空间骤然一暗。
孟泽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拉力猛地拽住了他的意识,把他从安全的核心位置拖向一片剧烈翻涌的混沌。
那是辛奇的意识层。
破碎、疼痛、混乱。
浓烈到近乎实体化的绝望情绪扑面而来,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孟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辛奇。”
这一声落下的瞬间,那片混沌猛地一震。
“……阿泽?”
这片意识中看不见辛奇在哪,但孟泽还是摩挲着靠近了意识的核心。
“是我。”他迅速贴近,像是在暴风里抓住对方的手,“你听我说,我没死。”
那一瞬间,辛奇的意识剧烈地震荡起来。
否认、恐惧、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片精神空间撕碎。
“阿泽……”他的声音发哑,“你是系统还是阿泽。”
辛奇对情绪感知太敏感了,他感受不到孟泽,“你是系统装出来骗我的对吗?你舅舅阿泽好吗?无论……”
“嘘……”孟泽摸索着,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辛奇的意识,“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你还在抱着我,对吗?”
混沌里,那些画面猛地一滞。
辛奇的意识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关键节点。
“……是。”
“那就别松手。”孟泽几乎是贴着他的意识说,“你要是松了,我才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钩子,狠狠扎进辛奇的精神核心。
辛奇疯狂跳动的精神数值终于被强行拉住。
系统的提示在边缘一闪而过。
孟泽来不及去看。
他只感觉到,辛奇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凝聚,不再继续向下坠落。
“阿泽……”辛奇的声音低得发抖,“你在……你真的在?”
“在。”孟泽回答得极其肯定,“我一直都在。”
“阿泽……”
“嗯……”
「宿主,已与邬峤联系上了,有什么指示?」
孟泽周身升腾起杀意,「狼刃如果没死就别让他死了,如果死了就把尸体给我留下。」
「想就这么结束,也太便宜他了。」
……
半个月后。
狼刃部落最后倒戈的兽人都被接收,在曙光城外围重新建了一片聚居地。
那些死去的兽人和章鱼都被邬峤带队完成了火葬,日子逐渐临近兽世最冷的季节,白雪在曙光城上下了一层又一层,似乎这样就能掩藏所有的遗憾和死亡。
只是曙光城没了灵魂,他们发展、扩建、学习,邬峤甚至创造出了更多的书籍,将孩子们分成了中小学。
被锁在系统空间里的孟泽每天都能看见系统积分在快速上涨,734也在这些积分上涨的情况下逐渐恢复原本的状态。
普通的兽人不知道孟泽还活着,为孟泽建造了雕像,几乎每日雕像前都摆满了鲜花。高层的兽人知道孟泽没死,但他每天都在床上躺着,醒来的时间遥遥无期。
偌大的曙光城只好交给赤豹和苗苗协管——赤豹在曙光城有一定声望,但因为性格太像狼刃无法得到众多兽人的信任,而苗苗则是狼刃部落活下来的唯一的族长,自然而然承担起了领头人的责任。
邬峤作为第一军师,对他们进行指导。
一切有条不紊,可曙光城始终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
被众人抬回来的辛奇,在醒来的第三天,才真正“活”过来。
他身体的伤倒是被邬峤强行从鬼门关拖了回来,可精神却一直不好,几乎不与所有人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孟泽床边,低着头,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孟泽胸口那道致命贯穿早已被系统彻底接管,外表只剩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但他始终没有醒。
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像是在沉睡。
人们只能等。
连辛奇和邬峤也只能隔几天才能与孟泽传讯一次,毕竟系统也损伤极大,像以前那样的联络强度系统就无法修复孟泽的身体。
直到第十五天的清晨……
辛奇正如往常一样坐在床边,低头握着孟泽的手,额头轻轻抵在他指节上,嘴里哼着那首向孟泽表白的歌。
下一瞬。
辛奇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只看见床上的人睫毛颤动,呼吸节奏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然后,那双闭了半个月的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最初还有些散,但很快就准确地落在了辛奇脸上。
孟泽张了张嘴,声音哑的几乎说不出话,“辛小奇……我回来了。”
辛奇怔了整整一秒。
随后,他几乎是失控地俯身,将人死死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发抖,却又在触到孟泽背脊时骤然收紧,生怕弄疼他。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浑身颤抖。
孟泽被勒得有点喘,却还是抬手,慢慢拍了拍他的背。
系统空间里,734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宿主意识回归完成。」
「欢迎回来。」
“咣当……”陶罐摔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邬峤冲了进来。
看见孟泽冲自己笑,捂着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邬峤越哭越凶,但还是向后退了一步,把房间留给辛奇和孟泽,“你们……你们先聊。”
他匆匆收拾了碎陶片后就跑出房间。
他想要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等等!”
在邬峤准备走出院子的时候,孟泽叫住了他。
因为和系统有一半的融合,孟泽的身体抵抗力好了许多,他此刻穿了单衣赤脚站在门口,外面的雪扑簌簌地往孟泽脸上掉。
“会着凉的!”邬峤着急忙慌地冲回来,把孟泽拉进屋里,“不是让你好好陪陪辛奇么,他这两天不吃不喝的,吓死人了。”
孟泽歪头看着邬峤,轻笑了一下,“后面还有很多时间陪他,但是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邬峤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还是强颜欢笑。
“我不能活着。”孟泽抓着邬峤的手腕,“阿峤,我活着的事情不能公布,我不能活着。”
“我们本来也没通知普通兽人,担心大起大落地影响大家的……”
“不,我是说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邬峤站在原地,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阿峤,我不是一时兴起。”孟泽认真看着邬峤,“我前段时间虽然是昏迷状态,但是曙光城的一切我都看得到,现在的曙光城,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稳定’。”
邬峤怔住了。
客观上,他完全能够理解孟泽在说什么。
战争结束、权力重组、知识体系开始成形、兽人第一次不再依附单一强者而行动——这一切,十分稳定且强大。
邬峤抓着孟泽的手腕,“可是你活着,大家只会更安心。”他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是他们的信仰。”
孟泽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却让邬峤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正因为我是。”孟泽平静地看着邬峤,“阿峤,你比他们看得清楚。”
“现在的曙光城,正在学会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后果。”孟泽露出一个笑容,“赤豹在学怎么克制力量,苗苗在学怎么统筹族群,你在教他们记录、分析、讨论——这些东西一旦停下来,被他们的信仰,被他们的‘神’接手,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邬峤的喉咙发紧,“我知道,可是……”
“如果我醒来,被所有人知道还活着。”孟泽继续道,“他们会回头看我。”
“遇到问题就等我决定,发生冲突就等我裁断,哪怕再努力,也会下意识把‘最终责任’推给我。”
“那不是文明,是依赖。”
这句话说完,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辛奇只是非常依赖地勾住孟泽的手。
“神如果不死,就会变成唯一的中心。“孟泽的语气很轻,时间一长,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成为曙光城的唯一,甚至这个文明的唯一”
“到那一步,就不是曙光城需要我了。”
“而是世界被我拖住了。”
邬峤闭了闭眼。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孟泽说的是事实。
“所以。”孟泽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让他们以为我已经陨落,是最好的选择。”
“神退场,规则才能真正开始运转。”
“曙光城需要的不是我继续指路,而是他们自己走。”
邬峤站在原地很久,他忍了又忍,眼泪又落了下来,“那你会走吗?你……”
孟泽猛地抱了抱邬峤,“我们有系统呀,我们可以通过系统联系。”
邬峤捏着孟泽的衣角,“那你什么时候……”
“现在。”孟泽轻声打断邬峤的询问,“现在就得走,太晚会被他们发现的。”
孟泽微微侧头,在他刚才躺着的床榻上,已经有了两具“尸体”。
邬峤抿着嘴,眼泪有扑簌簌掉下来,“嗯,那你要随时回我的消息。”
“当然。”
“等我把曙光城带上正轨就去找你。”
“好,我提前给你准备吃的。”孟泽轻轻抱了抱邬峤,“那我们走啦。”
邬峤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他无法开口,只要开口,就会忍不住说挽留的话。
……
当辛奇和孟泽走到山边时,曙光城中传来悲恸的哭声。
辛奇抓着孟泽的手,“谢谢你没把我留在那里。”
孟泽抬手擦了擦辛奇的眼睛,“当然,我走到哪都是要把你拐走的。”
辛奇歪着身体要跟孟泽撒娇时,孟泽抬手抵住了辛奇,“等等,我们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当初我跟主神打赌,这个世界的文明要比人类文明更高阶稳定才可以。”
孟泽冷笑一声,“狼刃的尸体还在系统空间里冻着呢。”
辛奇:?
“根据现世人类好斗的性格,只要太平太久就会爆发难以控制的战争,死伤无数。”孟泽勾唇笑了笑,“但当人类是统一阵营,有共同敌人的时候,往往会更团结更有潜质。”
孟泽坏笑起来,“734当初为我们预留的复活功能还有一个绑定其他宿主的功能还没用,消耗20万积分就能复活一个人,虽然我现在没积分,但以曙光城现在的发展速度,20万太简单了,所以我打算赊账复活狼刃并绑定他。”
“有狼人这个强大的敌人在,一方面能帮忙消耗掉兽人里心思不正的兽人,另一方面也能督促兽人们更快更积极地发展。我会关闭他感知我的功能,时刻感知他在做什么,只要他逾越雷池,就惩罚他。”
换句话说,就是始终在驴面前挂根胡萝卜,但就是不让驴吃到嘴里。
他不是喜欢掌控?喜欢变态?喜欢折磨?
那就给他希望,但让他永生永世都达不成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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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泽离开后不久,邬峤在整理曙光城最早一批文书时,为这一年单独起了一个年号。
是以“曙光”为纪。
曙光元年。
意为文明尹始,也纪念兽人不再依赖神明,自行点燃文明之火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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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元年,冬末。
狼刃祸乱既平,诸部咸附,兽世初定。
是岁,神陨于阵前,天地同悲,万兽缟素,城阙失色。
然神躯虽逝,其志不灭,其法长存。
于是典籍广布,庠序始兴;兵权分制,族议共襄;以理息争,以律止暴。
故定此年为“曙光元年”,
以昭后世——
自兹伊始,乾坤之途,当由万兽亲手开创。
【正文完】
第一篇番外预告:
-死了一次之后,大豹子得了分离焦虑症
第二篇番外预告:
-不是说好离开曙光城吗?怎么又潜伏回来了?!
-哦,就因为这个?!
【一篇不好说几章讲完,一写起来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地欻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