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苏伊士以西,三十公里的无人戈壁。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口袋。
但这口袋里,装着一万头即将出笼的野兽。
没有火把,没有手电筒。
只有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和压抑的、低沉的引擎怠速声。
一万名“龙骑兵”,如同幽灵般列阵。
他们胯下的坐骑,是大明皇家科学院最新的战争杰作——“赤兔-改”全地形蒸汽摩托车。
粗大的越野轮胎上缠着防滑链,v型双缸引擎暴露在外,散热鳍片像野兽的肋骨。为了适应沙漠作战,车身两侧挂载了额外的水箱和油桶,看起来臃肿而狰狞。
每一辆车的后座上,都捆着满满当当的弹药箱。
那是他们接下来一个月的全部家当。
为了多带一箱子弹,很多士兵扔掉了睡袋,扔掉了备用军服,甚至把牙刷手柄都折断了一半。
在这个队伍里,重量就是生命,也是死亡。
霍燎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作战服,防风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一顶画着骷髅头的钢盔。
那是龙骑兵的图腾。
“都听好了!”
霍燎原没有用扩音器,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就是撒哈拉。那是阎王爷的后花园。”
“进去之后,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变成干尸,给后人当路标。”
“要么,杀穿它,去罗马喝葡萄酒,睡洋婆子!”
低沉的哄笑声在队伍里蔓延。这群年轻人大多是孤儿,或者是犯了事的刺头。他们不怕死,只怕活得没劲。
“检查装备!最后一次!”
就在这时,一阵孤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一匹老马,驮着一个老人,缓缓走进了这片钢铁丛林。
卫如山没有穿他的大将军甲胄,而是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他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瘦小,像是个走错片场的老农。
但他所过之处,那些桀骜不驯的龙骑兵们纷纷挺直了腰杆,眼神狂热。
那是他们的神。
卫如山骑着马,慢慢走到霍燎原面前。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叔……”
霍燎原刚想开口,就被卫如山扬手止住了。
卫如山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从马鞍旁边的行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木剑。
枣木削的,做工很粗糙,剑柄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霍燎原愣住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识这把剑。
那是他五岁那年,父亲临上战场前亲手给他削的。后来父亲死在了土木堡,这把剑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进军校那天,把剑寄存在了卫如山那里。
他说:“叔,等我当了大将军,再来取。”
卫如山把木剑递了过去。
“拿着。”
老人的声音很哑,像是被沙子磨过。
“本来想等你封侯的时候再给你。”
卫如山帮霍燎原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褶皱。
“但我想了想,还是现在给你合适。”
“这次去,路远。”
“带着它,那是你爹的魂。”
霍燎原颤抖着接过木剑。
那粗糙的木纹硌着手心,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
“别给你爹丢人。”
卫如山拍了拍霍燎原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他。
霍燎原把木剑插进背后的行囊,就在那杆卡宾枪的旁边。
他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放心吧,叔。”
霍燎原戴上防风护目镜,遮住了微红的眼眶。
“等我到了罗马,给你带那边最好的葡萄酒。听说教皇酒窖里的酒,都是几百年的陈酿。”
“我还要把梵蒂冈那个大圆顶拆下来,给你当夜壶。”
卫如山想笑,却扯动了肺部的伤,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还是笑了。
笑得很难看,却很慈祥。
“滚吧。”
卫如山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别在这碍眼。”
霍燎原不再说话。
他猛地跨上那辆属于他的“赤兔王”,一脚踹响了启动杆。
“轰——”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炸裂,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万台引擎同时咆哮。
那种声浪,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霍燎原没有回头。
他右手猛拧油门,前轮高高扬起,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刺黑暗的深处。
“出发!”
一万道车灯同时亮起。
那是两条光组成的长河,义无反顾地流进了那片名为撒哈拉的黑色海洋。
沙尘暴起。
那个年轻的背影,那个承载着大明最后希望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黄沙之中。
卫如山站在原地,任由风沙打在脸上。
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最后一点尾灯的光芒也被黑暗吞噬。
直到耳边的轰鸣声彻底消失。
“咳咳……”
压抑了一晚上的咳嗽,终于爆发了。
卫如山弯下腰,剧烈地颤抖着。
“大帅!”
一直躲在暗处的亲兵冲了上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借着手电筒的光,亲兵惊恐地看到,大帅捂嘴的那块手帕,已经湿透了。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干燥的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那血色,黑得吓人。
“别喊。”
卫如山推开亲兵,颤颤巍巍地直起腰。
他把那块吸饱了血的手帕塞进怀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鬼火。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几点了?”卫如山问。
“丑时三刻。”亲兵带着哭腔回答。
“传令。”
卫如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仿佛刚才那个虚弱的老人只是个幻觉。
“全军一级战备。”
“拂晓时分,对神圣同盟防线发起全线佯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匹老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
“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把所有的嗓门都喊出来。”
卫如山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战刀,指着东方那片还未亮起的天空。
“哪怕是死,也要给我死出动静来!”
“让那个阿尔瓦以为我们要拼命。”
“我们要给那群疯小子……”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把门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