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的空气是粘稠的。
那是尸臭、硝烟、机油和几十万人排泄物在高温下发酵后的味道。
这种味道像是一层油腻的膜,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卫如山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匕首,正一点点撬开一个铁皮罐头。
罐头盖子被掀开,露出里面凝固着白色油脂的红烧猪肉。
这是从大明本土运来的“特级军粮”。为了把这东西送到苏伊士,一艘万吨轮要烧掉几百吨煤,还要冒着被神圣同盟潜艇偷袭的风险。
卫如山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块,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
他的味蕾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高浓度的苦味酸炸药熏坏了。现在吃龙肉也跟嚼蜡差不多。
“嘭!”
营帐的门帘被暴力掀开,一股裹挟着热浪的风沙卷了进来。
“别吃了!”
一只穿着牛皮战靴的脚狠狠踹在弹药箱上。
铁皮罐头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油汤溅了一地。
卫如山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默默地嚼着嘴里的肉,直到吞咽下去,才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年轻豹子。
霍燎原赤裸着上身,精悍的肌肉上满是汗水和黑色的油污。他手里提着个扳手,那是他刚从维修车间带回来的。
“两个月了,叔父。”
霍燎原把扳手砸在地图上,声音嘶哑,像是在吞炭,“我们在跟这群红毛鬼子玩什么?过家家吗?”
“每天起床,就是听炮响。然后看着运尸车把那帮新兵蛋子拉下去,再把新的一批填上来。
霍燎原撑着桌子,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异的脸逼近卫如山,“这种仗,随便拴条狗在指挥席上都能打!要我霍燎原干什么?要那一万龙骑兵干什么?给步兵老爷们运罐头吗?”
卫如山掏出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坐。”
只有一个字。
霍燎原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怒火在燃烧。但他还是在这个像山一样的老人面前败下阵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马扎上,把那把扳手捏得咯吱作响。
“后勤怎么样了?”霍燎原问,语气依旧冲。
“不太好。”
卫如山指了指地上的罐头,“这是最后一批特级肉罐头。下周开始,全部换成压缩干粮。弹药方面,75小姐(75野战炮)的炮弹只够维持基数的三成。马克沁的枪管备件也不够了。”
霍燎原冷笑一声:“国内那帮老爷们不是说‘全力保障’吗?”
“路太远。”
卫如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苏伊士战区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红色防线像一道铁闸,死死卡住地峡。而在对面,蓝色的神圣同盟标记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汪洋大海。
“我们在跟半个地球打仗。”
卫如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阿尔瓦公爵是个蠢货,但他背后的那些欧洲君主不是。他们正在动员一切力量。英国的舰队封锁了直布罗陀,德国的克虏伯工厂在日夜不停地生产大炮。拼消耗,我们在别人的家门口,拼不过。”
“那就别拼!”
霍燎原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地图前。
他手里全是黑油,直接伸出食指,在地图上一块惨白的区域狠狠划过。
“我不当泥瓦匠,我是骑兵。”
他的手指越过了那条坚固的苏伊士防线,越过了正在绞肉的开罗前线,一直向西,向南,扎进了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地带。
撒哈拉。
“那是死地。”卫如山看着那根手指的落点,眼神微动。
“对,死亡之海。”
霍燎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股疯劲,“连骆驼进去都会变成干尸的地方。所以那个蠢货阿尔瓦根本没在那里放一兵一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疯狂的弧线。
从苏伊士南端出发,向西深入撒哈拉腹地一千公里,然后折向北,穿越阿特拉斯山脉,直接出现在地中海沿岸的黎波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足以把人吓疯的深v字大迂回。
“给我所有的龙骑兵。”
霍燎原盯着卫如山的眼睛,眼里的光烫得吓人,“把所有的油料都给我。我不要步兵,不要重炮,只要那一万辆‘风火轮’(蒸汽摩托车)。”
“我要从这片死海里游过去,然后在那个阿尔瓦的屁股后面,狠狠捅上一刀。”
大帐里安静了。
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几个作战参谋听得脸色煞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霍燎原。
穿越撒哈拉?
那是一千公里的无人区!没有水,没有补给,只有六十度的高温和流动的沙丘。就算是机械化部队,抛锚率也足以让这支军队在半路全军覆没。
“你知道那是九死一生吗?”
卫如山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霍燎原。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十七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
那是大明最好的刀,是最锋利的剑。
“我不怕死。”
霍燎原把玩着手里的扳手,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和残忍,“叔父,我是孤儿。要不是陛下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我早就在正统十四年的那个冬天冻死在街头了。”
“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投资。”
“既然是投资,就得有回报。”
霍燎原把扳手“当啷”一声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蹲在这里烂死,那是赔本买卖。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才叫回本。要是能把罗马的那把椅子烧了”
他顿了顿,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眼神嗜血。
“那就是千倍的暴利。”
卫如山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背对着霍燎原,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箭头。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那是激动。
二十年前,他也曾这样年轻过。也曾想过单枪匹马,去把这个操蛋的世界捅个窟窿。
但现在,他是帅。
帅不能赌。
除非不赌就是必输。
“油料不够。”卫如山突然开口。
霍燎原眼睛一亮:“我可以少带水!”
“弹药也不够。”
“那就抢!抢鬼子的!”
“如果车坏在半路怎么办?”
“把零件拆下来给别的车用,人徒步走!”
“如果人死在半路呢?”
霍燎原笑了。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沾满油污的军裤,向卫如山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那就埋在沙子里。”
“几百年后,若是有人挖出来,看到那身骨头架子还向着西方”
“他们会知道,那是大明的龙骑兵。”
卫如山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生中从未听到过的、最嘹亮的冲锋号。
那是年轻的生命在燃烧的声音。
良久。
卫如山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那是后勤总库的钥匙。
“去搬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惊雷。
“把能带的都带上。那一万辆‘风火轮’,我让范祥大师做了特调,去掉了限速阀。虽然寿命会缩短一半,但跑得快。”
霍燎原一把抓过钥匙,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嗓子堵得慌。
“叔父”
“别叫我叔父。”
卫如山冷冷地打断了他,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罐头,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沙子。
“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孤军。”
“没有援兵,没有补给,没有无线电联络。”
“除非你打下罗马,或者把教皇的皇冠寄回来,否则”
卫如山挖了一勺沾着沙子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像是在咀嚼敌人的骨头。
“别回来见我。”
霍燎原深深地看了这个佝偻的老人一眼。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门帘落下。
风沙被挡在外面。
大帐里只剩下卫如山咀嚼食物的声音。
“咔嚓。”
那是沙子硌在牙齿上的声音。
卫如山咽了下去。
连同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腥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