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里。
这不是距离,是生与死的界限。
当霍燎原带领的一万名龙骑兵一头扎进撒哈拉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了两种颜色:令人绝望的黄,和被烈日烤得发白的蓝。
进军第三天。
所谓的气象预报成了最大的谎言。原本应该晴朗的天空,在午后突然变成了一块压下来的铅板。
风变了。
起初只是低沉的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沙丘下哭泣。接着,天地间最后一丝风也没了,空气烫得像是在吸入滚烫的铁砂。
“停车!全部停车!”
向导发疯一样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沙暴!是黑风暴!”
不用他喊,霍燎原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堵接天连地的黑色高墙正以此生从未见过的速度推过来。那不是云,那是卷着数亿吨沙尘的死亡之墙。
“把车围成圈!快!”
霍燎原一把扯下护目镜,冲着步话机狂吼,“用防水布把引擎裹起来!人躲在车斗底下!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一万辆摩托战车开始疯狂地从纵队变为圆阵。
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沉重的喘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玩意儿面前,人比蚂蚁强壮不了多少。
五分钟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狂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车阵上。沉重的摩托战车被吹得剧烈摇晃,用来固定的钢钎被硬生生拔起。
沙子。
无孔不入的沙子。
它们像是无数把微小的锉刀,疯狂地打磨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
霍燎原蜷缩在一辆补给车的轮胎下面,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即便如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砂纸。
黑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黎明的光线终于穿透尘埃时,车阵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隆起的沙包。
“哗啦——”
一只手从沙堆里伸了出来,接着是一颗满是沙砾的脑袋。
霍燎原吐出一口浑浊的唾沫,唾沫里全是黄沙。他用力眨了眨眼,眼角磨得生疼。
“报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沙堆一个个动了起来,像是诈尸的墓地。士兵们艰难地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清理自己,而是去扒那层裹在引擎上的防水布。
还好,引擎还能转。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清点完毕。失踪三百二十人,报废战车四十五辆。
那些失踪的人,大概永远埋在这片沙海下面了,几千年后或许会变成干尸。
“没时间哭丧。”
霍燎原看了一眼指南针,指针还在疯狂乱转——磁场乱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那唯一的坐标。
“把报废车的油料和水抽出来,分给其他车。把死人的铭牌带上。”
霍燎原跳上自己的“赤兔王”,狠狠踩下启动杆。
“哪怕是用爬,也要给老子爬出去!”
第五天。
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淡水告罄。
原本计算好的水量,因为那场沙暴导致的各种意外消耗,提前见底了。
高温成了最致命的杀手。六十度的地表温度,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每个人都出现了严重的脱水症状,嘴唇干裂得像是老树皮,一咧嘴就流血。
一辆车突然歪倒在路边。
驾驶员从车上栽下来,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霍燎原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
死了。热射病。
这已经是今天倒下的第十个。
队伍停了下来。一股绝望的气息在蔓延。
没人说话,因为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大家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沙丘,眼神涣散。
再这么下去,不出两天,这里就会多出一万具干尸。
霍燎原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备用战车旁。那里拴着几匹用来驼重装备的战马。那是队伍里最后的几匹活物。
霍燎原走了过去。
那匹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霍燎原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这匹马跟了他三年,从京师到苏伊士,是他最喜欢的坐骑之一。
“对不住了,伙计。”
霍燎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锵。”
战刀出鞘。
寒光一闪,血光崩现。
那一刀快准狠,直接切断了马的颈动脉。
“拿碗来!”
霍燎原一声暴喝,惊醒了所有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士兵。
他在马脖子下面接了满满一头盔的血。
那血腥热,粘稠,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霍燎原端着头盔,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双双惊恐、渴望、又有些麻木的眼睛。
他没有一句废话,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脖子和胸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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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
霍燎原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眼神狰狞得吓人。
“都看着干什么?”
“想活命吗?想活命就给老子喝!”
“喝了它,才有力气杀人!才有力气去把那些把我们逼进这鬼地方的杂碎碎尸万段!”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名副官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看也没看霍燎原,直接扑向那匹还在抽搐的战马,趴在伤口上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万名龙骑兵,在这片死亡之海的中心,变成了一群茹毛饮血的野兽。
这不仅是为了补水,更是为了把人心里最后那点软弱和人性,彻底碾碎。
只有野兽,才能走出荒漠。
只有魔鬼,才能战胜魔鬼。
靠着这股狠劲,这支不人不鬼的队伍硬是又撑了两天。
第七天。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极限,甚至开始产生集体幻觉的时候。
最前方的尖兵突然停下了车。
他在步话机里发出了类似于野兽濒死般的嚎叫。
“海……海……”
霍燎原猛地加大油门,冲上了那座最高的沙丘。
刹那间,一股湿润的、带着咸味的风,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
视野的尽头,那令人绝望的黄色终于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醉人的、深邃的湛蓝。
地中海!
他们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北非重镇——的黎波里的后方。
霍燎原摘下护目镜,看着那片蓝色,眼泪和着脸上的血痂流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像个疯子,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全身发抖。
“老子没死!老子出来了!”
此时的的黎波里,正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这里的守军根本没想到会有敌人从南边的沙漠里钻出来。那是上帝画下的禁区,是凡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港口的哨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和旁边的妓女调笑着昨晚的赌局。
直到那如同闷雷般的引擎声从背后响起。
当他回过头时,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他做一辈子噩梦的画面。
无数辆造型怪异的战车,像是从沙海里冲出来的钢铁怪兽,裹挟着漫天的尘土,咆哮着冲向城市。
车上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喜和杀意。
“敌……敌袭——”
哨兵的喊声还没传出去,就被一颗子弹打断了喉咙。
霍燎原一马当先,直接撞开了那扇甚至没来得及关上的城门。
“杀!”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这就是一群饿了七天的狼,突然冲进了羊圈。
“为了水!为了酒!为了女人!”
龙骑兵们红着眼睛,挥舞着马刀和冲锋枪,见人就杀。
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野人”用刺刀挑翻。甚至有人直接跳下车,按住守军就咬,像是在发泄这一路上的憋屈。
短短一个时辰。
这座北非重镇易手。
霍燎原站在港口的最高处,脚下踩着的一箱刚刚缴获的葡萄酒。
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却没喝,而是直接倒在了头上。
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沙尘和血迹。
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满港口的商船和战舰,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欧洲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通信兵!”
霍燎原大吼。
一名背着电台的士兵跑了过来。
“给大帅发电报!”
霍燎原指着北方,那是罗马的方向,也是苏伊士的方向。
“告诉那个老头子。”
“霍燎原还活着。”
“老子看到海了。”
“让他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好戏,开场了。”
……
苏伊士前线,地下指挥所。
卫如山正盯着那一叠厚厚的伤亡报告发呆。
“报大……大帅!有信鸽来讯”
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龙骑兵!是冠军侯!”
卫如山那只正在签字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他抬起头,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
那是他在笑。
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脸上的一道裂痕。
“好小子……”
卫如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那来自五百里外的海风味。
“这只疯狗,终于出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