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死了。
但战争还得继续。
阿尔瓦公爵虽然被吓破了胆,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欧洲的意志。五十万联军,就算是用牙咬,也要要把苏伊士这条路咬开。
于是,屠杀变成了消耗。
苏伊士地峡,这块原本荒凉的戈壁,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装弹!快装弹!”
战壕里,机枪手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的嗓子早就哑了,手里抓着滚烫的弹链,往枪膛里塞。
防尘布早就被扔到了一边,枪管红得像根烧火棍。
“水!冷却水没了!”
副射手抱着空空如也的水桶,急得直哭。
后面的水车被敌人的炮火封锁了,根本上不来。如果不降温,这挺机枪马上就会炸膛。
“哭个屁!”
机枪手一把扯开裤腰带,对着冒着白烟的水冷套筒就尿了上去。
“呲——”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着硝烟味升腾而起。
“都给老子尿!不想死就给老子尿!”
周围的士兵纷纷解开裤子。
这是战争最丑陋、也最真实的一面。没有什么英雄气概,只有活下去的本能。
阵地前方。
联军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排着整齐的方阵送死。
在督战队的皮鞭和火枪逼迫下,无数衣衫褴褛的步兵散开队形,像蚂蚁一样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顶着尸体当盾牌,甚至把尸体堆起来当掩体,一步步往明军阵地上挪。
三天。
整整三天。
尸体在高温下迅速腐烂。
那股味道那是能让人把苦胆都吐出来的味道。
很多新兵不是被打死的,是被熏晕过去的,或者是精神崩溃被拖下去的。
卫如山的指挥所里,充满了这股味道。
但他像闻不到一样。
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的铅笔,在上面飞快地标注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
“三号高地,弹药消耗量超标两成。”
“五号防区,伤亡率百分之三十,还能顶两个时辰。”
“让预备队二营准备,顶替一营的位置。”
他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算盘。他在计算,计算每一发子弹、每一条人命的交换比。
这就是他的仗。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只有冰冷的数学。
突然。
“轰!”
一声巨响,连指挥所的顶棚都震落下簌簌灰尘。
电话兵抓着听筒,脸色煞白地大喊:“大帅!c4防区!c4防区被突破了!”
卫如山手中的红笔猛地一顿。
c4防区,那是整个防线的腰眼。一旦那里丢了,整个侧翼就会暴露给敌人。
“情况。”
卫如山头都没回,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联军的一支敢死队炸开了缺口!大约两个连的敌人冲进去了!正在和我们的一营三连展开白刃战!”
“三连还在?”
“还在!连长发来电报,说一定要把鬼子顶回去!请求增援!”
指挥所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参谋都看着卫如山,等待他下令派出预备队。
卫如山沉默了两秒。
那种沉默,让人窒息。
“命令炮兵一团。”
卫如山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对c4防区,坐标352至358区域,实施三轮急速射覆盖。”
“什么?!”
旁边的作战参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帅!三连还在里面!那是咱们的一百多个兄弟啊!他们在拼刺刀啊!”
“我知道。”
卫如山没有看他,手里的红笔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个叉。
“可是”
“执行命令!”
卫如山突然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参谋的肚子上。
“砰!”
参谋被踹飞出去,撞在弹药箱上。
“预备队上去要十分钟!十分钟,足够敌人把缺口撕大十倍!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百人,是一万人!是整条防线!”
卫如山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咆哮着,“你是想当好人,还是想赢?!”
“开炮!”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流着泪,拉动了炮绳。
“轰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带着尖啸,砸向了那个正在进行惨烈肉搏的战壕。
火光吞噬了一切。
无论是挥舞工兵铲的明军战士,还是端着刺刀的联军士兵,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那一刻,c4防区安静了。
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半个时辰后。
战斗暂时停歇。
卫如山独自一人走进了c4防区。
这里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泥土变成了焦黑色,里面混杂着分辨不出敌我的碎肉和残肢。
一只断手挂在烧焦的木桩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拉响的手榴弹。
那是大明的制式手榴弹。
卫如山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只断手,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活人,也没有完整的尸体。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荣耀,都被这一轮炮火埋葬了。
卫如山慢慢蹲下身,膝盖跪在滚烫的焦土上。
“咚。”
“咚。”
“咚。”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额头都狠狠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被称为“东方死神”的铁血统帅,在这一刻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站起身的时候,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噗。”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那是心头血。
是被巨大的愧疚和压力硬生生逼出来的血。
卫如山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染血的手帕塞进怀里最深处。
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冷酷。
他是帅。
帅,不能哭,不能痛,甚至不能有人性。
他是这道防线的魂,只要他还站着,这道防线就不会塌。
联军大营。
阿尔瓦公爵看着手里最新的伤亡报告,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一天的伤亡,一万二千人。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把活人往绞肉机里填!
“那个卫如山”
阿尔瓦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怨毒,“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是东方的死神。”
“公爵大人,还还攻吗?”
“攻!必须攻!”
阿尔瓦把报告撕得粉碎,“我们死了一万,他们至少也死了一千!我就不信大明的人死不完!告诉前线,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战壕填平!”
而在明军防线的最后方。
一处隐蔽的沙丘下。
一支从未露面的部队正静静地潜伏着。
所有的战马都戴着嚼子,所有的马蹄都裹着厚厚的棉布。
士兵们没有穿沉重的盔甲,而是穿着轻便的卡其色作战服,胸前挂着冲锋枪,背上背着马刀。
那是“龙骑兵”。
霍燎原趴在沙丘顶端,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看着那不断抬下来的伤兵,眼中的火焰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
“叔父”
他低声喃喃,那个“叔父”叫的是卫如山。
“你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骂名都背了。”
“你是为了让我干干净净地去当英雄吗?”
霍燎原吐掉嘴里的草根,手掌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柄朱祁钰赐予的战刀。
刀锋冰冷。
但他的血是热的。
快要把他烧化了。
“等着吧。”
少年那张英俊而桀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
“等我这把火烧起来”
“我要把整个西方,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