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地峡的清晨,风是烫的。
太阳像个刚出炉的烙铁,狠狠摁在金黄色的沙漠上。
地平线尽头,一片银色的海浪正在缓缓涌动。
那是光。
是两万套米兰板甲、哥特式全身甲在烈日下反射出的、足以刺瞎人眼的寒光。
神圣同盟的统帅阿尔瓦公爵,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上。他身上穿着那一套祖传的镀金纹章甲,手里举着象征权柄的权杖,像看一群死人一样看着远处那条沉默的土沟。
“公爵大人,这就是条顿骑士团最后的家底了。”
副官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两万名受过洗礼的骑士,五万名瑞士长矛手。这是自十字军东征以来,基督世界最伟大的进军。”
阿尔瓦轻蔑地笑了。
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指了指前方那片寂静的阵地。
“那群东方老鼠,以为挖几条沟就能挡住上帝的怒火?”
“传令。”
阿尔瓦猛地挥下权杖,声音高亢而神圣,“为了主的荣耀!为了夺回通往东方的航道!冲锋!”
“呜——呜——呜——”
牛角号声苍凉而厚重,瞬间撕裂了沙漠的寂静。
两万名骑士同时放下了面甲。
“咔嚓。”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如同雷鸣。
长达四米的骑枪平端在手,枪尖上的三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古老家族百年的荣耀。
战马开始小跑,随后加速,最后变成了狂奔。
大地开始颤抖。
真正的颤抖。
两万匹披甲战马的蹄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共振。就连几里外的沙丘,都在随着这股洪流瑟瑟发抖。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暴力美学。
钢铁的洪流,带着摧毁一切的动能,像雪崩一样压向明军阵地。
那是旧时代欧洲最后的辉煌,是冷兵器时代无敌的象征。
明军阵地,死一般的安静。
战壕里,年轻的新兵蛋子死死攥着手里的步枪,指关节发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太恐怖了。即使隔着几百米,那种被钢铁碾碎的幻觉也足以让人的膀胱失控。
“都在抖什么!”
老兵狠狠一巴掌拍在新兵的钢盔上,“没听见哨子响,天塌下来也不许动!”
指挥所的观察口前。
卫如山就像一尊泥塑。
他手里掐着一块镀金的怀表——那是临行前陛下赏赐的。
秒针“滴答、滴答”地跳动着。
每一秒,那道钢铁洪流就逼近十米。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骑士们甚至能看清明军战壕前那几根孤零零的铁丝网。冲在最前面的条顿骑士团团长,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狂热。
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骑枪刺入肉体的快感。
只要再过十个呼吸,他们就能把这群只会挖坑的东方老鼠踩成肉泥!
卫如山轻轻叹了口气。
他合上了怀表的盖子。
“啪。”
这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马蹄声中微不可闻。
但在明军阵地上,却像是一道惊雷。
“开火。”
卫如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哗啦——”
战壕前沿,一百块伪装用的草席同时被掀开。
露出了
一百挺刚刚出厂、还没来得及刷漆的“正统式”重机枪(原型马克沁)。
黑洞洞的枪口,粗壮的水冷套筒,还有那长长的、泛着黄铜光泽的弹链。
这就是大明工业化的獠牙。
“滋——”
那是死神磨牙的声音。
一百条长达一米的火舌,瞬间喷吐而出!
“突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枪声连成了一片,不像是在射击,而像是在用巨大的电锯锯断钢铁。
在那一瞬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士,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真正的墙。
那是用每分钟六百发子弹堆砌起来的金属风暴。
并没有什么英勇的格挡,也没有什么荣耀的决斗。
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米兰板甲,在这狂暴的动能面前,也脆得像张纸。
“噗噗噗噗!”
子弹撕裂钢板、钻入肉体、粉碎骨头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起。
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战马悲鸣着栽倒,骑士的身体在空中就被撕碎,血雾瞬间爆开,把银色的浪潮染成了猩红。
“上帝啊”
一名紧随其后的年轻骑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崇拜的团长,那个号称“莱茵河之狮”的男人,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下一秒,他也感觉胸口一凉。
那是五发子弹同时击穿胸甲的感觉。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意识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冲锋并没有停止。
惯性推着后面的骑士继续向前,然后被倒下的尸体绊倒,摔成一团烂肉。
接着,后续的弹雨像泼水一样覆盖过来。
“交叉火力!”
明军阵地上,机枪连长红着眼咆哮,“左边!左边那群骑白马的!给我削平了他们!”
三挺重机枪同时调转枪口,构成了死亡三角。
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白马卫队,就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惨叫声?
听不见。
在这个每分钟倾泻六万发子弹的屠宰场里,人类的惨叫声太微弱了。
只有金属撕裂金属的声音,只有蒸汽沸腾的声音,只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那道曾经让整个欧洲战栗的钢铁洪流,变成了静止的尸山血海。
距离明军战壕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堆起了一道两米高的人墙。
那是用最好的战马、最高贵的骑士、最精良的铠甲堆出来的。
鲜血汇聚成小溪,在黄沙上蜿蜒流淌,最后汇入干涸的河床。
“停火。”
卫如山放下了望远镜。
枪声戛然而止。
战场上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重机枪水冷套筒里开水沸腾的“咕嘟”声,还在空气中回荡。
硝烟慢慢散去。
远处。
阿尔瓦公爵还保持着挥舞权杖的姿势。
但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的嘴唇在剧烈哆嗦,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没了。
全没了。
那是神圣同盟凑了整整五年才凑齐的精锐啊!那是欧洲贵族阶层整整一代人的精华啊!
就这么没了?
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
“这这是妖术”
阿尔瓦公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这是魔鬼的妖术!撤退!快撤退!”
他拨转马头,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片地狱,发疯一样地往回逃。
明军阵地上。
一名填弹手瘫坐在地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呕。
“大大帅。”
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咱们赢了?”
卫如山没有回答。
他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被硝烟熏黑的怀表盖。
他的眼神很空洞,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疲惫。
“没有什么骑士了。”
卫如山把怀表揣进兜里,转身走进阴暗的防炮洞。
“大人,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