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城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的火药,燥热且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接种后的第一天。
没有奇迹。
相反,那些接种了“天帝圣水”的牧民,开始陆续出现低烧、乏力的症状。
甚至有几个体质弱的孩子,手臂上种痘的地方红肿发亮,哭闹不止。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隔离区蔓延。
“骗子!都是骗子!”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萨满,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像一只黑色的秃鹫窜进人群。
他手里摇晃着挂满骨片的法杖,指着那些发烧的人,声音尖利刺耳:
“看啊!长生天发怒了!那是汉人的毒药,正在腐蚀你们的骨血!你们背弃了祖宗,魔鬼正在吞噬你们的灵魂!”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的牧民红着眼,试图用刀尖挑破手臂上的痘痂,想把那“邪恶的种子”挖出来。
“住手!”
龙雀密使像铁塔一般挡在他们面前,钢刀半出鞘,寒光森森。
但这种武力的威慑,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第二天。
情况依旧胶着。
低烧的人数在增加,那种令人不安的红肿并没有消退。
班定远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如古井无波。但站在他身后的心腹却看得很清楚,大人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西域的人心,和大明帝国的信誉。
如果张景岳带来的疫苗失效,或者这群牧民在疫苗生效前暴动,那么之前所有的经济战成果,都将付诸东流。
“大人,要不要把那个煽风点火的老萨满抓起来?”心腹低声问道。
“抓?”
班定远轻轻吹去茶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抓了他,就等于承认我们心虚。我要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只有在最高处摔下来,才会粉身碎骨。”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沙漠的寒意,照进了隔离区最东边的帐篷。
那个第一个敢于抱着孩子上台接种的年轻母亲,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退了!退了!”
她高高举起怀里的婴儿,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烧退了!痘结痂了!我的孩子活过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帐篷帘子被掀开。那些前两天还萎靡不振、高烧不退的牧民,此刻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却重新有了光。
他们手臂上的红肿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干瘪、结痂的痘印。
那是生命的勋章。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离区外围,那几个死硬到底、拒绝接种的家庭。
哀嚎声从他们的帐篷里传出。
几具小小的尸体被抬了出来,那是被天花病毒彻底吞噬的生命。
全身溃烂,面目全非。
生与死的分界线,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
“神迹……真的是神迹!”
一个老牧民颤抖着跪在地上,朝着班定远的方向疯狂磕头,“天帝显灵了!大明没骗我们!”
人群沸腾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迅速转化为对“救世主”的狂热崇拜。
数千名牧民冲着高台山呼海啸,口中高喊着“天帝使者”、“在世活佛”。
那个之前还在叫嚣的老萨满,此刻面色惨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鸭。
他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背叛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那是天花啊!
是长生天的诅咒啊!怎么可能被一瓶水就解了?
“不!这是假的!”
老萨满绝望地嘶吼,试图挽回最后的权威,“这是更高级的黑巫术!那是回光返照!那个汉官把你们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换来了暂时的苟活!你们死后都要下地狱!”
他的声音凄厉而恶毒,让原本欢呼的人群又出现了一丝犹豫。
迷信的根,扎得太深了。
班定远放下了茶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大红色的麒麟赐服,缓缓走到高台边缘。
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大祭司说,这是巫术?”
班定远的声音不大,却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你说这是看不见的诅咒,是虚无缥缈的天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萨满,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官今日,就让你,也让在场的所有人,亲眼看一看这‘天谴’的真面目!”
“来人!设坛!请‘照妖镜’!”
随着一声令下,几名身穿白衣的防疫专家,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走上高台。
那正是朱祁钰从系统兑换的黑科技——高倍显微投影仪。
巨大的白色幕布被竖起,遮住了背后的阳光。
班定远指着老萨满:“带上来!”
两名龙雀密使如狼似虎地冲下去,像拖死狗一样将老萨满拖上高台。
“放开我!我是神的仆人!你们会遭报应的!”老萨满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班定远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台下数万双充满敬畏与好奇的眼睛。
“诸位,看好了。”
他一挥手,张景岳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玻璃管。
“去,从那个刚刚死于‘天谴’的尸体上,取一滴脓液。”
片刻后,载玻片被放置在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点灯!”
随着特制的高亮煤气灯被点燃,一道强光穿透透镜,投射在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下一秒。
全场数万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啊——!”
只见那原本洁白的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微观世界。
无数形态丑陋、长着触手、还在不断蠕动、分裂的“怪虫”(被光学放大的病毒与细菌混合体),清晰得毫发毕现。
它们在血液中游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狰狞可怖。
对于这些从未见过微观世界的古人来说,这比任何地狱图景都要直观,都要恐怖。
“魔鬼……真的是魔鬼!”
人群中,那个黑鹰部的首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指着幕布的手指都在哆嗦。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更是直接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经文。
就连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部落勇士,此刻也是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原来,这就是杀死他们亲人的凶手!
原来,这就是潜伏在他们身体里的怪物!
班定远指着幕布上那些蠕动的“瘟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慑人心:
“看清楚了吗?大祭司!”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谴’!这就是你所谓的‘神罚’!”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的旨意,而是一群肉眼看不见的瘟魔!它们藏在脏水里,藏在死老鼠身上,藏在你们不洗手的指甲缝里!”
班定远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已经瘫软在地的老萨满。
“而你!竟然说是大明的货物带来了它们?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萨满看着幕布上那恐怖的影像,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骗了一辈子人,装了一辈子神弄了一辈子鬼,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如此具象的“魔鬼”。
“不……不可能……怎么会看见……怎么可能看见……”他语无伦次,裤裆里渗出一片湿热。
班定远冷笑一声,再次挥手。
“换片!”
张景岳迅速撤下病毒样本,换上了一滴取自痊愈者的血液。
幕布上的画面瞬间一变。
那些狰狞的“怪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流动的红色圆球,以及一些正在吞噬残余黑点的白色卫士(白细胞)。
“看!”
班定远的声音变得高昂,“这是被‘天帝圣水’洗礼过的血液!瘟魔已经被天兵天将斩杀殆尽!”
“这就是大明的力量!这就是陛下的恩泽!”
铁一般的事实。
无可辩驳的视觉冲击。
这一刻,所有的迷信,所有的谎言,在“科学”这把降维打击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牧民们终于明白了。
折磨他们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诅咒,而是可以被“看见”、被“杀死”的敌人。而能杀死这些敌人的,只有大明!
“骗子!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无数牧民红着眼睛,冲着高台上的老萨满怒吼。如果不是有卫兵拦着,他们恨不得冲上去生吞活剥了这个差点害死全族的骗子。
“他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杀人犯!”
那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在台下哭喊着,“是他不让我给孩子接种!是他害死了我的阿力!”
无数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向老萨满。
班定远抬起手,止住了骚动的人群。
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老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杀了他?太便宜了。
“此人妖言惑众,亵渎天恩,本该处死。”
班定远冷冷地宣判,“但陛下仁慈,不愿在圣地见血。”
“剥去他的法袍,折断他的法杖,将他驱逐出鄯善城!让他去向他的主子巴图尔汗复命,告诉那个伪汗,大明的神威,不是他这种跳梁小丑可以挑衅的!”
“滚!”
随着班定远一声暴喝,两名密使架起老萨满,直接扔出了隔离区。
老萨满在尘土中翻滚了几圈,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他听着身后震天的欢呼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红色身影,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他完了。
整个萨满教在西域数千年的精神统治,在这一刻,被那个叫班定远的男人,用一台奇怪的“灯”,彻底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