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鄯善城。
热。燥热。
空气中仿佛都带着火星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沙砾。
比天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城内那股绝望的气氛。
班定远的临时官邸外,聚集的人群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上千人。
他们不再是来做生意的商人,而是愤怒的、恐惧的暴民。
“把班定远交出来!”
“他是瘟神!是他带来了诅咒!”
“烧死他!烧了大明的货物!”
怒吼声、咒骂声,夹杂着石块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官邸脆弱的防线。
如果不是龙雀密使们手持连弩,杀气腾腾地守在门口,这群早已失去理智的人恐怕早就冲进来把班定远撕成碎片了。
大厅内。
班定远坐在主座上,手里端着茶盏,但那微微颤抖的茶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四天了。
自从发出那封绝笔电报后,京师那边就像是断了线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难道陛下……放弃西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那位陛下,是敢在金銮殿上指着地图说“虽远必诛”的狠人,绝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退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负责电报室的心腹密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纸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大人!大人!回电了!陛下回电了!”
班定远猛地站起身,茶盏“当”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一把抢过电报,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援军七日内抵达。备万民集会,待朕演神迹。】
只有短短一句话。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班定远的心口,砸碎了他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神迹……”
班定远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化为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演神迹!”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既然敌人用迷信来攻击,那就用更高级的迷信打回去!
“传令下去!”
班定远猛地转身,原本颓丧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告诉外面那些人,让他们闭嘴!五日之后,本官将在中心广场设坛,请天神下凡,驱除瘟疫!”
“敢有再喧哗者,以亵渎神灵论处,斩!”
……
七天的时间,对于鄯善城的百姓来说,度日如年。
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出城外焚烧。
恐惧像毒草一样疯长,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个大明钦差的笑话,或者……奇迹。
第七天清晨。
一支奇怪的队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鄯善城。
没有大军压境的铁蹄声,只有几辆密封严实的马车,以及几十个身穿白衣、面戴怪异面具的“神秘人”。
班定远在密室里接见了这支队伍的领队——张景岳。
两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当张景岳拿出那几瓶浑浊的“牛痘疫苗”,并展示了那台造型奇特的“显微镜”后,班定远眼中的光芒简直比外面的太阳还要刺眼。
“妙!妙啊!”
班定远抚掌大笑,“有了这东西,别说驱瘟,就算是让这群蛮夷把陛下当成长生天转世都行!”
两人密谋了整整一个时辰,敲定了每一个细节。
正午时分。
鄯善城中心广场,人山人海。
数万名各族百姓、商贩、部落首领,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仇恨,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稻草般的期盼。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高台。
班定远身穿大红色的麒麟赐服,头戴乌纱,手持笏板,一步步走上高台。
烈日当空,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原本喧闹的人群,在他的注视下,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尔等愚昧!”
班定远的第一句话,就如炸雷般响起,“听信妖言,亵渎天朝,本该受天罚而死!然,大明皇帝陛下乃天子,代天牧民,心怀慈悲,不忍见尔等化为枯骨!”
“故,陛下特请下天界医神,赐下‘天帝圣水’,专治此恶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高台后方,两名身穿白衣的“神使”(防疫专家)恭敬地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走了出来。
瓶中,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就是圣水?”
“骗人的吧?一瓶水就能治好天花?”
人群中,一个满脸油彩的萨满教徒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台上大骂:“那是毒药!那是汉人的巫术!大家不要信!只有烧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的叫嚣。
班定远手中的左轮手枪冒着青烟,那个萨满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全场死寂。
“在神迹面前,妖魔必现形。”
班定远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谁质疑?”
没有人敢说话。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既无异议,那就开始吧。”
班定远一挥手,“哪位勇士,敢第一个上来领受天帝的赐福?”
人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毕竟,那可是要把东西打进身体里。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冲出了人群。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开始发烧、脸上隐约可见红点的婴儿。
“我来!”
女人跪倒在高台下,声嘶力竭,“大人!只要能救我的孩子,哪怕是毒药我也喝!求求您!救救他!”
班定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化为坚定。
“上来。”
女人抱着孩子颤抖着爬上高台。
张景岳走上前,手里拿着特制的双叉接种针,蘸了一点“圣水”。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张景岳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很温柔。
他熟练地在孩子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将疫苗液渗入其中。
全场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下一个。”
班定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了带头的,加上绝望的逼迫,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走上高台。
接种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夕阳西下,最后一名牧民接种完毕。
班定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些手臂上带着血痕、神情忐忑的人群。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疫苗生效需要时间,发烧是正常的免疫反应。接下来的三天,将是生与死的竞速。
“传令!”
班定远对着身后的龙雀密使低声喝道,“封锁全城!这三天内,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谁敢造谣生事,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