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带着一股令人燥热的腥气。
尽管班定远在鄯善城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动用了“龙雀密使”对所有商道进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筛查,但这片沙漠实在太大了。
那些连骆驼都难以翻越的死寂沙丘,成了魔鬼天然的掩护。
鄯善城西北,三百里。
这里有一个名为“红沙”的小型部落。
因为靠近一片红色的戈壁滩,且水源稀缺,这里的人口不过千余,平日里靠着放牧几百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度日。
因为太穷,也太偏远,这里成了班定远防御圈上的一个盲点。
黄昏时分,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红沙部落的水源地上游。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货郎,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怪味的布包。
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停在了一条细流边。
这是红沙部落唯一的生命线。
老货郎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他那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阴毒与狂热。
他解下背后的布包,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布包打开,没有金银,没有货物。
只有几件色彩斑斓,却脏得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旧衣物,还有几块沾染着暗红色干涸液体的碎布。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货郎并没有直接把东西扔进水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那几块碎布上,嘴里念念有词,那是金帐萨满教最恶毒的咒语。
“去吧……长生天的怒火。”
“去惩罚那些背弃祖宗、贪图享乐的叛徒。”
他将那些碎布和衣物,塞进了水源地旁边的石缝里,正好处于水流的必经之路上。
流水冲刷着那些布料,带走了上面的污渍,也带走了肉眼看不见的死神。
老货郎做完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没有进部落,而是转身,像一只黑色的秃鹫,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
灾难的降临,往往是无声无息的。
起初,只是几个孩子开始发烧。
部落里的老人并没有当回事,西域的温差大,孩子受凉是常有的事。他们只是给孩子灌了几碗草药汤,便继续去放牧。
但到了第三天,情况失控了。
那些发烧的孩子并没有好转,反而开始剧烈呕吐,体温高得吓人。紧接着,他们的脸上、手上、胸口,开始冒出一颗颗红色的疹子。
到了第五天,疹子变成了充满脓液的水疱。
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脓疱覆盖了原本稚嫩的皮肤,孩子们痛苦地抓挠着,脓水流出,散发着恶臭。
“阿爸……痛……好痛……”
一个七岁的男孩,在父亲怀里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然后在高烧带来的抽搐中咽了气。
死状凄惨,面目全非。
恐惧,在这一刻炸裂。
“是天花!是‘天花神’降临了!”
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这两个字,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比大明的百万大军还要恐怖。
它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灭绝。
短短七天,红沙部落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五十多人死亡,三百多人卧床不起。原本充满生气的帐篷区,如今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嚎。
没有人敢去收尸,尸体就那样横陈在帐篷外,任由苍蝇叮咬。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准备等死的时候,那个“救世主”出现了。
那个之前消失的老货郎,再次回到了部落。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商人。
他换上了一身漆黑的、挂满骨片和羽毛的萨满法袍,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手里拿着一根挂着骷髅头的法杖。
他站在部落中央的广场上,身后是几名同样装束诡异的随从。
“愚蠢的凡人啊!”
老萨满的声音尖锐刺耳,经过特制的面具扩音,在死寂的部落上空回荡,“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看看那些死去的孩子!”
“你们在哭泣?你们在求救?向谁求救?向那个给你们带来灾难的大明皇帝吗?”
幸存的牧民们纷纷爬出帐篷,跪倒在地,眼神空洞而恐惧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神使”。
“这是天谴!”
老萨满猛地挥舞法杖,直指苍穹,“因为你们背弃了草原的雄鹰!因为你们贪图汉人的丝绸和茶叶!你们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所以长生天降下了这惩罚!”
他大步走到一个帐篷前,从里面拖出一匹前几天牧民刚从鄯善城换回来的“皇家彩缎”。
那是一匹紫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看!”
老萨满指着绸缎,厉声喝道,“这就是魔鬼的皮肤!你们以为这是美丽?不!这是诅咒的载体!那些脓包,就是这绸缎上的花纹变的!”
“烧了它!只有烧死魔鬼,长生天才会在意原谅你们!”
“烧了它!”
几名随从立刻把火把扔在了那匹绸缎上。
火焰腾起,美丽的丝绸瞬间化为焦黑的灰烬。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疯狂。
那些早已六神无主的牧民,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心中压抑的恐慌与悔恨。
“烧!烧死魔鬼!”
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红着眼睛冲进自家帐篷,把所有的明朝货物——瓷碗、茶砖、布匹,统统扔了出来。
“我不要这些东西!把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他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砸碎那些精美的瓷器。
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疯狂的仪式。
广场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价值连城的丝绸,救命的茶砖,锋利的钢刀,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黑烟滚滚直冲天际,仿佛是向那个并不存在的“长生天”献上的祭品。
老萨满站在火光前,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传令下去。”
他低声对身边的随从说道,“告诉周围所有的部落,红沙部落之所以遭灾,就是因为用了明国的东西。谁敢再买明国的一针一线,这就是下场!”
……
流言,比瘟疫跑得更快。
红沙部落的惨状,经过萨满教徒的刻意渲染,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鬼故事,迅速席卷了整个西域。
“听说了吗?大明的绸缎是用死人的皮做的!”
“那茶叶里泡过尸水!喝了就会烂肠子!”
“那个班定远根本不是财神,他是瘟神转世!他是来收我们命的!”
恐慌在蔓延,仇恨在滋生。
原本络绎不绝前往鄯善城的商道,突然冷清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各个部落自发组织的“驱魔仪式”。
他们开始拦截大明的商队,不再是为了交易,而是为了焚烧货物,甚至殴打、杀害商队里的汉人伙计。
鄯善城内,班定远看着龙雀密使送来的最新情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桌案上,摆着一块从红沙部落带回来的、烧了一半的绸缎残片。
“大人。”
密使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仅仅是红沙。西边的‘黑水部’、‘白羊部’也都出现了疫情。症状一模一样。而且……都在传是咱们的货物带来了诅咒。”
“这不是诅咒。”
班定远拿起那块残片,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这是战争。”
“一场比刀剑更下作,比骑兵更恶毒的战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原本繁华喧嚣、此刻却有些萧条的街道。
他赢了经济战,赢了人心贪欲。
但他没算到,敌人会直接掀翻桌子,用“命”来做筹码。
“巴图尔汗……”
班定远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但他知道,狠话解决不了问题。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面对那些已经陷入宗教狂热的牧民,他手里的钢刀和银子,第一次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