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这片曾经的大明皇家猎场,如今早已彻底成为钢铁与火焰的领地。
夜色如墨,却被无数座高耸烟囱喷吐出的红光映得亮如白昼。
蒸汽机的轰鸣声、锻锤的砸击声、锅炉的泄压声,汇聚成一股令大地颤抖的工业咆哮。
在这咆哮声的最深处,有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独立院落——“甲字号”化工厂。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怪味,那是煤焦油混合着酸液的味道。
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炼狱的入口;但对于此刻正趴在观察窗前的范祥来说,这是金钱的味道,是改变世界的味道。
范祥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在他身旁,站着那个被陛下称为“金师傅”的神秘人。
此人面容冷峻,仿佛没有痛觉和疲倦,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座巨大的、正发出恐怖低鸣的高温高压反应釜。
“压力,三个气压。”金师傅的声音冷硬如铁,“温度,一百八十度。加催化剂。”
几名精壮的工匠咬着牙,赤裸的上身大汗淋漓,他们转动绞盘,将一桶早已调配好的黑色粘稠液体,缓缓注入反应釜中。
“轰——”
反应釜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里面关押着一头即将出笼的怪兽。
范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陛下下了死命令,甚至不惜动用内库三十万两白银砸出来的东西。
若是炸了,不仅银子打了水漂,他们这群人的脑袋也得搬家。
“稳住!”金师傅一声厉喝,双手飞快地调节着几个阀门,“冷却水循环,开!”
随着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车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刻钟,两刻钟……
直到金师傅眼中的狂热逐渐平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握住了出料口的阀门。
“开阀。”
这一声,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范祥的心头。
阀门转动,一股深紫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雪白棉布上。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那不仅仅是紫色。
那是一种从未在自然界中出现过的、妖艳到近乎诡异的紫。它浓烈、纯粹,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瞬间渗透了棉布的每一根纤维。
在这昏黄的油灯下,这抹紫色仿佛拥有生命,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苯胺紫……”金师傅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僵硬微笑,“成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场奇迹的真实性。
第二座反应釜打开,流淌出的是如天空般深邃的“碱性蓝”。
第三座,是如鲜血般刺眼的“品红”。
第四座,是比黄金还要耀眼的“亮黄”。
范祥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块刚刚染好的紫色棉布。不需要复杂的媒染剂,不需要反复的浸泡,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这颜色就死死地咬住了布料,哪怕是用力揉搓,手上也没有沾染分毫。
“这……这简直是妖术!”范祥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惊恐与狂喜,“那些西域人用茜草和紫胶虫,忙活一个月才能染出一匹布,颜色还没这个十分之一鲜艳。咱们这一锅……这一锅能染多少?”
“这一锅,足以染红一条河。”金师傅冷冷地说道,转身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通知织造局,全速生产。陛下要的‘炮弹’,造好了。”
……
三日后,江南织造局京师分局。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种只有几十台织机的传统作坊,而是一座拥有三千台新式水力纺织机的庞大工厂。
巨大的水轮在永定河的支流上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传动轴,将动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厂房。
“哐当!哐当!哐当!”
数千个梭子同时穿梭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战场上的箭雨。
一匹匹原本素白的丝绸和棉布,被送入巨大的染色池。当它们再次出来时,已经披上了那一层层令人窒息的绚丽色彩。
这种工业化生产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传统的染坊,老师傅凭借经验,看天吃饭,每一匹布的颜色都有细微差别。
而在这里,标准化的配方,标准化的温度,让每一匹布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完美复制品。
更可怕的是成本。
不用昂贵的植物染料,不用耗时的人工媒染,这一匹“皇家彩缎”的成本,竟然被压低到了传统布匹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装车!快装车!”
一名户部的主事站在货台上,嗓子都喊哑了,“西边的火车已经烧好了锅炉,要是误了时辰,咱们都得吃挂落!”
一箱箱还带着余温的彩缎,被粗暴地塞进木箱,贴上“皇家特供”的封条,然后被搬运工像流水一样送往火车站。
京师西站。
一列由黑铁铸造的钢铁巨龙,正静静地趴在铁轨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是大明刚刚完工的第一条干线铁路——京张铁路的延伸段。
虽然目前只铺设到了大同,但对于这种大宗货物的运输来说,已经是跨时代的飞跃。
“呜——!!!”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划破了京师的长空,惊飞了城墙上的宿鸟。
巨大的车轮开始转动,钢铁与钢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第一批十万匹“皇家彩缎”,连同无数精美的瓷器、砖茶,就这样被这头钢铁巨龙吞入腹中,以日行八百里的恐怖速度,向着西北狂奔而去。
在这个骆驼和马车还需要数月才能走完的漫长商道上,大明的工业结晶,正在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压缩着时空。
大同换马车,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原本需要三个月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十天。
……
西域,鄯善城。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城头的京观上时,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马车上也盖着厚厚的油布,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早已等候在城门口的班定远,却敏锐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来自京师的煤烟味。
“大人,货到了。”
龙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班定远身后,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一共五百车,比预计的还早了一天。”
班定远点了点头,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进城,入库。”
驿馆后院的仓库内。
班定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名心腹。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前,抽出腰间的匕首,轻轻挑开了封条。
“嘎吱——”
箱盖被掀开。
即使是在光线昏暗的仓库里,那一瞬间绽放出的光芒,依然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匹紫色的绸缎。
它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却仿佛一团燃烧的紫色火焰。那种高贵、神秘、纯粹到极致的色彩,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时代,紫色是帝王的颜色,是极其难以获取的。西域的贵族们为了得到一匹正紫色的丝绸,往往要付出等重的黄金。
而现在,这样的东西,在这个仓库里,堆积如山。
班定远伸手抚摸着那丝滑微凉的绸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摧毁一个国家经济体系的恐怖力量。
“这哪里是布匹。”
班定远轻声感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分明是陛下赐予我的百万雄兵。”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龙首。
“发报。”
“告诉陛下:神兵已至。”
“三日后,臣将以天朝神品,教化西夷。”
……
京师,乾清宫,天下舆图司。
巨大的沙盘前,朱祁钰负手而立。
一名锦衣卫双手呈上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文:“陛下,班大人急电。货已到,计划三日后发动。”
朱祁钰接过电文,扫了一眼,随手将其扔进炭盆。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金色的棋子。
那枚棋子并不代表军队,也不代表刺客,它代表着——【经济反攻】。
朱祁钰的目光越过万水千山,死死地锁定了沙盘上那个标注为“鄯善”的位置。
“巴图尔汗。”
朱祁钰轻声低语,仿佛在对一位老朋友说话。
“你封锁了关隘,想把朕的商队饿死。”
“那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
“撑死。”
“啪!”
金色的棋子重重地落下,砸在鄯善国的位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声,仿佛是发令枪。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剑更加残酷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