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晨钟敲响,百官入朝。
然而今日的大殿之上,气氛却比往日压抑了十倍不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朱祁钰端坐在龙椅之上,透过冕旒,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群臣。
他知道他们在憋什么。
果然,早朝刚一开始,甚至连例行的奏报还没走完,一名身穿深绿官袍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那御史手持象牙笏板,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臣闻陛下欲开国库,以百万金之巨资,补贴行商之贾,行那所谓的‘出口退税’之策。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就像是冲锋的号角。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国库之银,皆是民脂民膏,乃是百姓一锄一锄刨出来的血汗!岂能用来填补那些逐利商贾的欲壑?”
“自古以来,朝廷重农抑商。如今陛下反其道而行之,用国帑去资助商人,这是与民争利!是乱了纲常啊!”
“西域蛮夷,贪得无厌。若是他们一直加税,难道朝廷就要一直贴下去吗?长此以往,国库空虚,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大明危矣!”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官员大多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商贾是贱业,是投机倒把之徒。
朝廷不打压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拿国库的钱去倒贴?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甚至有几名激进的言官,直接摘下官帽,以头抢地,痛哭流涕:“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愿死谏于此!”
“陛下!此乃亡国之道啊!”
大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朱祁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哒、哒、哒……”
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发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层冰霜。
他看向站在文官首位的于谦。
于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出列。
“肃静!”
于谦一声断喝,中气十足,瞬间压下了大殿内的嘈杂。
他转身面对群臣,目光如炬。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但我且问你们,西域若失,大明北方屏障何在?”
“一旦丝路断绝,西域诸国倒向金帐联盟,巴图尔汗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嘉峪关!到时候,朝廷要花多少银子去修长城?要死多少将士去守边关?”
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指着于谦:“于大人,这……这是一码事吗?打仗是打仗,做生意是做生意!哪有为了做生意赔钱的道理?”
“这正是同一码事!”
于谦厉声道,“陛下此策,乃是以商止战!是用银子去换边境的安宁!是用商品去击垮敌人的斗志!今日我们在生意上亏的一两银子,来日就能在战场上少死十个大明儿郎!这笔账,难道诸位大人算不过来吗?”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那老臣气得胡子乱颤,“祖宗之法,从未有过以此等商贾手段治国者!这是旁门左道!”
“祖宗之法?”
一直沉默的朱祁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朱祁钰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
每走一步,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便随之摆动,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逼得前排的官员纷纷后退。
“朕听了半天,满耳朵都是‘祖宗之法’,‘民脂民膏’。”
朱祁钰走到那名痛哭流涕的言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言官身子一抖,颤声道:“臣……臣乃都察院御史,王……王诚。”
“王诚。”朱祁钰点了点头,“你说朕是与民争利,乱了纲常?”
“臣……臣也是为了大明……”
“放屁!”
朱祁钰突然一声暴喝,吓得王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你们口中的‘民’,究竟是天下的百姓,还是你们自家那几亩薄田上的佃户?还是那些在江南私开作坊、走私违禁品的士绅豪族?!”
这一句话,诛心至极。
不少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朱祁钰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每一个反对者的脸上刮过。
“你们反对朕补贴皇商,是因为皇商抢了你们家族私商的生意吧?是因为朕动了你们垄断西域货物的奶酪吧?”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
“朕今日不妨把话挑明了。”
朱祁钰猛地一挥衣袖,指向殿外那广阔的天空。
“时代变了!”
“太祖皇帝的时候,我们靠刀剑说话。但现在,我们要靠工业,靠商品,靠银子说话!”
“巴图尔汗想跟朕玩经济封锁,想把大明困死在关内。你们倒好,不仅不帮朕想办法破局,反而在这里扯朕的后腿,说什么‘祖制’,说什么‘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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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西域丢了,若是瓦剌人再次兵临城下,你们口中的祖制能退敌吗?你们的纲常能挡住弯刀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朱祁钰愤怒的咆哮声在回荡。
那些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言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冷汗直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感受到了,这位景泰大帝,骨子里藏着怎样暴虐的杀意。
“朕告诉你们。”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理智。
“这场仗,朕打定了。”
“不仅要打,还要大打特打。”
“朕要让大明的商品,像洪水一样淹没西域!要让他们的牧民,宁愿卖掉手里的弯刀,也要来换大明的一匹布!”
“这叫‘倾销’!这叫‘降维打击’!”
“你们不懂没关系,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朕使绊子,谁敢阻挠新政推行……”
朱祁钰走到大殿中央,拔出腰间的天子剑,重重地插在金砖之上。
“铮——”
剑身颤鸣,寒光四射。
“朕就拿谁的人头,去祭这面‘经济战’的大旗!”
“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家勋贵!”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雷霆炸响。
“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也支撑不住,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是恐惧还是臣服,此刻全部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那名之前叫嚣最凶的老臣,此刻更是浑身瘫软,若不是旁边的同僚扶着,怕是已经晕死过去。
朱祁钰冷眼看着这群跪在脚下的蝼蚁,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想要真正让他们闭嘴,想要真正改变这个古老帝国的思维惯性,光靠杀人是不够的。
必须要赢。
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足以载入史册的经济大胜,来证明他是对的。
“退朝!”
朱祁钰拔出天子剑,看都没看群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于谦直起身,看着皇帝那瘦削却无比坚定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诸位大人,还跪着干什么?”
“赶紧回去准备吧。”
“大明的车轮已经转起来了,谁若是跟不上……”
于谦指了指那把剑留下的痕迹。
“那是会被碾得粉身碎骨的。”
……
半个时辰后,一道道加盖了玉玺的圣旨,如同雪片般飞出紫禁城。
户部紧急调拨白银两百万两,专款专用,设立“西域贸易平准基金”。
工部下属的各大织造局、官窑,接到了死命令,所有生产线全速运转,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