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变得更加凛冽了。
这一次,风中夹杂的不是血腥味,而是金钱燃烧的焦糊味。
巴图尔汗的命令,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数日之内,从葱岭以西到撒马尔罕,数千里的丝绸之路上,所有的关隘、哨卡,都竖起了新金帐联盟的黑色狼头旗。
原本畅通无阻的商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吞噬财富的深渊。
库车关,这是进入新金帐联盟控制区的第一道大关。
此时,关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数百辆满载货物的大明马车被堵在这里,进退不得。
“凭什么?凭什么要收五成税?!”
一阵愤怒的咆哮声在关口炸响。
说话的是一个大明商队的领队,名叫王富贵。
他是一个跑了二十年西域的老江湖,脸庞被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
此刻,他正涨红了脸,手里挥舞着一本通关文牒,对着关卡前的金帐士兵据理力争。
“这是大明朝廷颁发的文牒!按照以前的规矩,只需缴纳半成过路费即可!你们这是明抢!”
负责守关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他斜倚在拒马桩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皮鞭,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狗。
“以前的规矩?”
百夫长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王富贵的脚边。
“老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这里挂的是谁的旗!”
“汗王有令,凡是大明的商队,一律五成税!少一个铜板,人和货,都得留下!”
“五成?!”王富贵气得浑身发抖,“这一路人吃马嚼,再加上本钱,若是交了五成税,我们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逼死你又怎样?”
百夫长脸色一沉,猛地站直身体,手中的皮鞭毫无征兆地挥出。
“啪!”
一声脆响。
王富贵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啊!”王富贵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我看你是活腻了!”百夫长狞笑着,再次举起皮鞭,“兄弟们,给我打!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汉人给我往死里打!货物全部扣下!”
“跟他们拼了!”
商队的护卫们见状,怒吼着想要拔刀。
然而,周围早已埋伏好的金帐弓箭手瞬间从城墙上冒出头来,冰冷的箭矢对准了他们。
“噗!”
一支利箭射穿了一名年轻护卫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箭羽,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人群瞬间安静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王富贵捂着流血的脸,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眼中满是绝望和屈辱。
他知道,这生意,没法做了。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鄯善。
鄯善城的集市上,原本热闹非凡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条和恐慌。
物价开始飞涨。
来自大明的布匹、茶叶、铁器,价格一日三变。
一匹原本只卖二两银子的丝绸,现在涨到了十两,而且还有价无市。
一砖茶更是被炒成了天价,只有王公贵族才喝得起。
与之相对的,是奥斯曼商队的趁虚而入。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中东地毯、香料和粗制铁器,虽然质量不如大明,但胜在价格便宜,而且货源充足。
巴图尔汗更是强行命令治下部落,必须优先购买奥斯曼的货物。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绞杀。
鄯善王宫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阿卜杜拉国王坐在王座上,愁眉不展。
他的堂弟,掌管财政的大臣阿齐兹,正站在大殿中央,大声抱怨着。
“王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齐兹指着殿外,语气激动,“城里的贵族们都在闹事!他们买不到茶叶,买不到丝绸,家里的存货都快用光了!那个班定远虽然厉害,但他能变出银子来吗?能变出货物来吗?”
“现在大家都说,是大明惹怒了巴图尔汗,才招来了这场灾祸。若是再不解决,恐怕不用金帐大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阿卜杜拉叹了口气,看向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班定远。
“天使啊……您看这……”
阿卜杜拉欲言又止,眼中那原本的敬畏,此刻已经掺杂了一丝怀疑和动摇。
毕竟,刀子虽然可怕,但饿肚子更可怕。
班定远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理会阿齐兹的抱怨,也没有安抚阿卜杜拉的焦虑。
他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地说道:“本使出去走走。”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大殿,留下阿卜杜拉和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
鄯善街头。
班定远一身便装,走在冷清的集市上。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买不起布匹而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平民,看到了那些因为没有茶叶而无精打采的贵族,也看到了那些躲在角落里,用怨毒眼神看着他的金帐密探。
“大人,情况不妙。”
伪装成随从的龙首低声说道,“这几天,城里关于您的流言很多。巴图尔汗派人散布消息,说‘东方人只会带来战争和贫穷,只有追随草原的雄鹰,才能获得财富’。很多墙头草又开始动摇了。”
班定远停下脚步,拿起摊位上一个干瘪的苹果看了看,又放下。
“这是一场战争。”
班定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只不过,这次他们用的不是刀剑,是银子。”
“那个巴图尔汗背后有高人指点。”班定远冷笑一声,“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狠毒。他想用经济封锁,逼我就范,逼鄯善国反水,逼大明退出西域。”
龙首眼中杀机一闪:“要不要让兄弟们去做了那个出主意的人?”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班定远摇了摇头,“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只要大明的货物进不来,只要西域的百姓得不到实惠,人心迟早会散。”
“那怎么办?我们的货都被堵在库车关,进不来啊。”
“堵?”
班定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水流如果被堵住了,那就把堤坝炸开。如果是洪水,那就让它泛滥成灾,淹死那些挡路的人。”
他转过身,大步向驿馆走去。
“回去发报。”
“是!”
……
驿馆密室。
昏黄的烛光下,班定远坐在发报机前。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神情专注而肃穆。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被困孤城的使臣,而是一个正在向指挥部请求炮火覆盖的前线指挥官。
“滴滴答……滴滴……”
清脆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节奏急促而有力。
【敌以本伤人,封锁关隘,重税盘剥。我货难行,积压如山,民怨渐起,丝路已断。】
【此战,非兵戈之战,乃国力之战,商战之战。】
【臣请陛下,开国库,倾销货。不计成本,不求利润。】
【以大明之工业,碾碎金帐之经济!】
发完这段电文,班定远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大明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将换一种方式,全速运转起来。
那将是一场比刀剑更残酷,比鲜血更惊心动魄的——
倾销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