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深夜。
紫禁城早已落锁,沉浸在一片肃穆的黑暗中。
唯有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天下舆图司,依旧灯火通明,宛如这庞大帝国彻夜未眠的一只眼睛。
巨大的西域沙盘前,朱祁钰负手而立。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并不像一位威严的帝王,倒像是一个正在解一道千古难题的学者。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却让站在一旁的于谦和袁彬大气都不敢出。
“滴答……滴答……”
突兀的电报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朱祁钰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接收机前。
负责译电的锦衣卫校尉满头大汗,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片刻后,校尉颤抖着双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条呈递上来。
“陛下,班大人急电!”
朱祁钰一把抓过,目光扫过那一行短促的文字。
【抵达鄯善。王有二心,敌使在侧,势危。请示。】
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但每一个字背后,都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千钧一发的紧迫感。
“陛下!情况不妙!”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于谦凑上前,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鄯善国乃西域门户,向来依附大明。如今竟然连他们都倒向了金帐联盟,这说明西域的局势已经烂透了!”
于谦急得在原地踱步,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嘶哑:“班定远这是掉进狼窝里了!‘敌使在侧’,这说明金帐联盟的人就在旁边盯着!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陛下,当断则断!”于谦猛地跪下,“臣恳请陛下,立刻下令班定远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让他折在那里,不仅损了一位国士,更是对我大明国威的沉重打击啊!”
袁彬也上前一步,手按绣春刀,眼中杀气腾腾:“陛下,臣这就动用锦衣卫在西域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接应班大人突围!”
所有的建议,都指向一个词:撤退。
这也是正常人的思维。
敌众我寡,深陷重围,不跑等死吗?
然而,朱祁钰却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淡,就像是猎人终于看到了守候已久的猎物踏进了陷阱。
“撤退?”
朱祁钰轻轻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电报纸扔在沙盘上,正好盖住了“鄯善”那个位置。
“为什么要撤?”
“朕派他去,难道是为了让他去游学的吗?”
他拿起指挥杆,重重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朕就是要让他们跳出来。”
“只有当他们觉得胜券在握,觉得大明软弱可欺的时候,他们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露出来。勇,还有那个两面三刀的阿卜杜拉,平日里躲在老鼠洞里不好抓,现在倒好,自己聚齐了。”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袁彬。
“袁彬听旨。”
“臣在!”
“金帐联盟在京师也有个副使吧?整天拿着通关文牒,四处结交权贵,刺探情报。”
“是的,陛下。此人名为阿苏特,住在城西四方馆。”
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传朕口谕,锦衣卫即刻出动,查封四方馆!”
“将阿苏特及其随从,全部拿下,打入诏狱!不管他招不招,先把他那张嘴给朕打烂!”
“还有那些收了他钱财、跟他眉来眼去的朝廷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捕!朕要让所有人知道,吃里扒外是什么下场!”
袁彬浑身一震,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是要大清洗了!
陛下这是要用京师的血,来为远在西域的班定远祭旗!
“臣,遵旨!今夜之后,京师再无金帐眼线!”袁彬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处理完京师的“老鼠”,朱祁钰重新回到桌案前。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于谦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沉稳得可怕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原本以为,陛下会写一封长长的密信,教导班定远如何纵横捭阖,如何虚与委蛇,如何脱困。
毕竟,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然而,朱祁钰落笔了。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锦囊妙计。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纸上,赫然只有一个字。
一个鲜红如血、杀气冲天的——
“斩”!
写完这个字,朱祁钰将笔一扔,墨汁溅在御案上,宛如点点血梅。
他拿起这张纸,递给那个已经看傻了眼的电报员。
“发报。”
朱祁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回复班定远。”
“朕不需要他解释,也不需要他请示怎么做。”
“朕只给他这一个字。”
“告诉他,把这个字,刻在鄯善国的王宫大殿上!”
电报员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纸。
那个“斩”字,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多问,立刻坐回机器前。
“滴滴答……滴滴……”
电键被重重按下。
一道看不见的雷霆,携带着大明帝王的无上意志,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漫漫黄沙,跨越了数千里的时空。
于谦看着那一明一灭的信号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场外交胜利,也不是一次成功的突围。
陛下要的是立威!
是用最血腥、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暴力,在西域那片信奉弱肉强食的土地上,立起大明不可侵犯的神像!
这不是阴谋。
这是来自更高维度的、赤裸裸的阳谋与碾压。
……
鄯善,驿馆。
班定远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子上,仿佛睡着了。
龙首守在门口,手中的匕首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
那台沉寂已久的机器,再次响了起来。
“滴——”
班定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体,拿起笔,开始记录。
电码很短。
短得让人不可置信。
班定远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纸上译出的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随后,一抹前所未有的狂热笑容,在他的嘴角绽放开来。
那笑容里,没有了书生的儒雅,只有修罗般的狰狞与快意。
“长官?陛下怎么说?”龙首忍不住问道。
班定远缓缓站起身,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半明半暗。
“陛下说……”
班定远拔出了腰间那把黑沉沉的左轮手枪,手指轻轻拨动弹巢,发出咔咔的脆响。
“斩。”
“所有人,检查装备,上刺刀。”
“今晚,我们要去王宫,赴第二场宴。”
“一场血宴。”